第二天,天際剛露出魚肚白,明軍便開始埋鍋做飯,為撤離饒陽做準備。

城內人力充足,物資的豐富程度不是北岐河村能比的。

經過一天一夜的徵集蒐羅,士兵們換上了大明的軍服,披上了猩紅的披風,一副大明官兵的派頭。

上等的勁弓、長刀、盾牌等裝備雖不是很多,可武裝七八十個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除了鐵甲稀缺,不得不用皮甲替代之外,第一哨的行頭和正規軍沒差多少了。

就連那三百多名新兵,也已配備了刀和長矛等基本的武器。

雖然新兵沒有什麼戰鬥力,可畢竟是三百人,搖旗吶喊壯聲勢還是可以的。

再加上十幾車糧草輜重,三十多匹戰馬,趙大勇等軍官對前途充滿了信心。

士兵們興奮地討論著,多少天能趕到德州,多少天能趕到徐州,多少天能抵達南京。太子登基之後,大家能當上什麼官,分到什麼爵位。

有了東宮太子這面大旗,沿途的地主武裝不再是障礙,反而是補充糧草物資的助力。

漢奸亦要顧忌名聲,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攻擊太子行轅,更不可能拉攏其他縉紳來集體圍攻。

在大義名分下,縉紳們不可能團結得起來。

哪怕有頑固降清派一意孤行,近四百號人也足以將阻攔之兵擊潰。

至於途中可能遭遇清軍正規軍的問題,大家並不太擔心。

正如田唯嘉所說,之前沒有大股清軍從這個方向南下,饒陽以南是清軍的兵力空檔。

駐紮在祁州城的半個牛錄,是距離最近的一股正規軍,也是最具威脅的一股。

然而,一個牛錄才三百人左右,兵力相當於明軍一個總;半個牛錄就更少了,比明軍的一個哨強不了多少。

其長官,即半個牛錄章京,地位與明軍的把總或順軍的部總相仿相當,一個低階校官而已,不具備單獨行動的能力。

清軍將他們安排在那裡駐紮,是為了拱衛主力之側翼,使祁州城具備哨站的功能。

無論是明軍還是順軍,都沒有哪個把總,或者部總,膽敢不持上峰調令,擅自離開防區追擊。

待那半個牛錄章京接到上官命令,兵至饒陽時,大夥早就抵達德州,登上南下徐州的江船了。

太子過於謹慎,才會那麼擔心,實則沒太大必要。

朱慈烺立於城樓之上,手扶城牆,極目遠眺,希望在灰濛濛之間發現什麼。

隨著天色漸亮,他的心情愈發焦慮。

戰士們情緒樂觀是好事,可以激勵士氣,不過他對“過於謹慎”的說法,很不以為然。

他深知,這個時期的清軍異常強大,且常常出人意表,絕不能用常理度之。

一年之內,清軍追擊五千裡,把李自成從山海關一路攆到九宮山,將一個新興政權活生生按死。

上下五千年,沒有過這樣的案例,這根本就不可能。

可是,清軍就是辦到了。

清軍之強,不單止正面能打那麼簡單,而是全方位的強。比如戰略規劃、戰術執行,情報蒐集、行軍速度……等等。

清軍除了主力連戰連捷,偏師也常常以弱勝強,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擊潰敵人陣線。

這一切,皆因這個強盜團伙極其重視軍功,講究以成敗論英雄。

從皇親貴胄到半個牛錄章京,清軍的各級軍官都鉚足了勁撈軍功,賺“前程”,戰鬥慾望非常強烈,充滿了冒險精神。

有了田唯嘉提供準確情報,駐紮祁州城的半個牛錄未必不會出擊。

祁州到饒陽一馬平川,騎兵推進的速度很快,他們什麼時候在眼前出現,朱慈烺都不感到奇怪。

“這個孫二弟,不是說好了天明之前趕回來,怎地還沒到?”

朱慈烺喃喃自語了一句,暗暗下定決心,最多再等半個時辰。

不能再拖下去了。

半個時辰之後,無論孫二弟能否趕回來提供準確情報,都必須馬上出發。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出現一個黑點,揚起了大量塵沙。那是一匹快馬,正向西城門疾馳而來。

“殿下……那是俺們的哨探,”孔愣子視力非常好,率先叫了起來。

朱慈烺連忙邁步向前,朝那個方向細看,方以智也拄著柺杖上前瞭望。只見那哨探縱馬狂奔,一點也不體恤馬力,應該有重要軍情彙報。

等到黑點越來越大,騎士手上的訊號旗清晰可見時,朱慈烺的臉色沉了下來。

因為,那哨探搖晃的訊號只有一個意思——敵襲!

哨探趕得那麼著急,證明來者不弱,不是城內守兵能輕鬆戰勝的。

方以智臉色鐵青,嘆道:“殿下猜得不錯,賊人果然來了。”

“嗯,該來的終是躲不過,”朱慈烺輕聲嘆息,又向左右傳令,“讓隊總以上軍官,放下手裡的活,立即上城樓軍議。”

“是,殿下!”

傳令兵領命匆匆離去,不久,趙大勇、畢長喜、陳富貴等軍官相繼趕到城樓,與此同時,哨探也氣喘吁吁地報上了敵情。

小半個時辰前,一支清軍騎兵隊抵達滹沱河西渡口,此時,正在準備渡河的船隻。

哨探心有餘悸道:“殿下,他們的箭術是真好啊!小的伏在河邊正數著他們的人數,沒曾想,韃子的小舟才到河心,便一箭向小的射來,差點被射中了。”

朱慈烺問道:“他們有多少人,有多少匹馬?”

“大概一百五六十人,馬匹烏泱泱一片,數都數不清。大約是一人雙馬。”

眾人聽到這裡,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要知道,滹沱河不是一條小河,在饒陽西渡口處,大約有三四百米寬。韃子的小船才到河心,就能放箭傷人,非得用十二力的強弓不可。

幾個軍官之中,陳富貴的臂力最強,箭術最好,也不過能勉強拉開十力弓罷了。

在顛簸的小船上放箭還有準頭,那必是滿洲真韃無疑了。

而一人雙馬的配置,機動能力比一人單馬高了數倍不止。

就算大傢伙馬上撤退,靠一雙腿,無論如何也逃不過騎兵的追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