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蘭開啟了審訊室的大門。

時間已經是夜晚,只有走廊上昏暗的光亮照進來。尾內賢一看著大門,卻覺得門外的亮光比正午的陽光還晃眼。

“蘇、蘇格蘭大人?!”

尾內賢一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一般,無助地看著蘇格蘭。

他光滑的額頭上,還有一個被槍口烙出的滑稽紅印。

“走了。”蘇格蘭有些困惑地看著他,“你要坐在這裡,等琴酒再審訊你一遍嗎?”

“但是——”

“我只是問了我想問的話,僅此而已。”蘇格蘭打斷了尾內賢一,“至於接下來你會被怎麼處置,那完全不關我的事。”

“尾內君不要忘了我剛剛的話啊。”他露出了一個威脅意味的冰冷微笑。

尾內賢一知道,蘇格蘭剛才把手槍抵在他額頭上的時候,就已經給他留了一條命。

“蘇格蘭大人,我、我以後一定會為您賣命的!”尾內賢一猛然站起來,迎上蘇格蘭冰冷的藍色雙瞳,搖搖晃晃地朝蘇格蘭鞠了滑稽的一躬。

蘇格蘭與他對視著,忽然察覺到對方的目光里居然透出幾分灼熱。

他感覺自已被燙了一下,立刻移開了眼神。

“……你的話,我可不敢全信呢。”蘇格蘭淡淡地微笑著,把自已沾滿鮮血的薄外套從架子上拿下來。

然後,他離開了審訊室,沒有再看背後的男人一眼。

平場誠的實驗室,確實可以找機會調查一下。

今天在展會所見的一切,也要上報公安才行。

還有……

“蘇格蘭你有時候,也有可怕的一面欸。”

跟著蘇格蘭飄出審訊室的太宰治,饒有興味地看著對方。

諸伏景光意味深長地看了太宰一眼,沒有說話。

也許接下來,還有一場審訊要上演。

*

回到了自已的安全屋,蘇格蘭先洗了個淋浴。

他很久沒有花這麼長時間洗澡了,但仍舊沒能洗掉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然後,他處理了血衣,和懷裡摺疊軍刀上的血跡。

做完這一切,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有些乾渴。他起身泡了一杯茶,回到辦公桌前開啟電腦工作起來。

他先是把尾內賢一說的話挑挑揀揀,選了那些能說的寫在報告裡。然後,他又把完整的內容上報給了公安。

太宰一開始還看著諸伏景光工作,後來慢慢地,他就好像對那些公安的冗長報告失去了興趣,又坐在置物架上發起呆。

整個安全屋一片寧靜,只餘手指敲擊鍵盤的噠噠聲。

一直到晨光熹微,窗外傳來隱約的鳥鳴,諸伏景光才合上電腦。

他拉起窗簾,走到房間門口關了燈。整個房間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蘇格蘭。”

太宰終於還是開口了。

*

“你,明天打算做什麼?”

在黑暗裡,太宰治的聲音依舊那麼平靜。但諸伏景光能感覺到這份平靜之下,正如黑潮一般翻湧著某種不可言喻的情感。

這其實是一件怪事——從他見到太宰開始,對方就對任何事情不感興趣。對他來說要求取的事物,一件也沒有。

他見到的太宰總是微笑著,他不是在對任何人微笑,而只是對自已微笑著。換而言之,他只是沒有別的表情可做,所以做出了微笑的樣子。

但是,這樣的太宰,居然在內心深處能夠隱藏著如此強烈的某種情感。

在見到那個名叫織田作之助的異能者時,他居然表現出那麼失態的反應。

諸伏景光知道,太宰有很多事沒有告訴他。

對於這一點,他也從來沒有追問過。

“明天的話……睡到中午,然後晚上去kosmos喝酒?”

諸伏景光故意用“明天是個小長假”的那種語氣說:“畢竟這是太宰君做的計劃。”

“……早知道當時就說你下週才去喝酒了。”太宰治很小聲地道。

“也不是不行嘛,我可以給萊伊發訊息。”諸伏景光坐在床邊,作勢要真的要伸手拿手機發簡訊。

手機螢幕微弱的熒光照在諸伏景光臉上。太宰治靜靜地看著他。

很久、很久,他才嘆了口氣,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我就說,蘇格蘭你有的時候很可怕啊。”

“也有太宰君的功勞呢。”諸伏景光聳聳肩。

有了這個開頭,對話就變得簡單多了。

*

“……原來拍照的那時候,你就已經察覺到他們要殺我了啊。”

諸伏景光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聽著太宰治的敘述。

“因為我是真的想讓蘇格蘭死哦。”太宰治用有些遺憾的語氣說出了非常黑暗的發言。

“我和蘇格蘭說過吧,我是在自殺之後才來到這個世界的。”太宰治的聲音帶著一種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飄渺感,“那便是我所求取的、一生一次的死亡。”

“但是。”他的語調又一轉,用平時惡作劇那種有點活潑的語氣說,“原本以為我可以徹底死掉了,一睜眼卻又看到了蘇格蘭你。這種事無論是誰都會感覺很不爽啊!”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諸伏景光道。

太宰治於是保持了那種輕鬆的語氣:“所以我想著,蘇格蘭你要是在任務中被殺掉的話,說不定我才可以追求到真正的死亡。”

“可惜,最後蘇格蘭還是被救了嘛。”他失落地嘆氣。

“所以說非常抱歉。”諸伏景光再次沒什麼誠意地道歉,“說不定等我死後你再睜眼,就又變成別人的守護甜心了。”

“咦,絕對不要!”太宰治抗議起來,“哪怕是變成美麗女士的守護甜心也不行——我只是有死亡這個簡單的夙願而已啊!”

諸伏景光聽到這裡,突然彎起眼睛:“變成萊伊的守護甜心也不可以嗎?”

“……欸?”在裡世界呼風喚雨的黑手黨首領太宰治,這次是真的愣住了,呆呆地眨了兩下眼睛。

“我之前說我喜歡聽友情故事,並不是隨口說說哦。”

“假如能變成萊伊的守護甜心、和那個名叫織田作之助的異能者一起,就這麼生活下去……這樣也不行嗎?”

諸伏景光緩緩地問。

……?!

“……”

自已實在表現得太明顯了啊。太宰治嘆了口氣。

可是一提到織田作的事情,他有時也無法剋制住他自已。

*

“我原來在的世界,不過是無數可能性世界中的一個。”

“在本來的世界裡,我們——我和織田作之助是朋友。”

樹葉簌簌的抖動聲、遠處隱約的鳥鳴聲。

在這個黎明即將到來的時候,太宰治緩緩講述起了一個既漫長又短暫、既虛幻又真實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