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深處,直通天池之底。
在目睹此地景色後,即便見多識廣的張緣洞,也不禁讚歎這等神來之筆。
身負輕傷的獍大王,躲在洞窟石壁後,只敢探出腦袋,望著洞口高大的背影瑟瑟發抖。
此地神奇異常,哪怕獍大王苦心經營數十年,也不敢對溶洞中的東西有絲毫貪念。
這絕非果然和尚所能為之,應追溯到曾點化他的那位神僧頭陀身上。
張緣洞手撫劍柄,目光如炬,凝視著眼前所謂的大陣陣眼。
那是一座數十丈方圓的圓形石室,呈八角八稜之格局,每一角都立有一座浮屠小塔,僅有一人高低。 石室內無腥臊之氣,唯有檀香嫋嫋,八座小塔拱衛著中央一塊巨石,看不清究竟為何物。
據張緣洞初步判斷,那小塔中必定供奉著佛寶舍利子,否則絕無此等神效。
他緩緩上前,踏入石室內,環顧四周,並未發現異常,心中略鬆了一口氣。
“那獍妖,你躲在外面作甚?”
張緣洞冷喝一聲,獍妖趕忙答道:“上真有所不知,小妖修為淺薄,此地佛法威能莫大,不敢冒然上前,平日裡待上一炷香已屬難得。”
張緣洞並沒有懷疑,走到了一座小塔前,細細觀摩。
是一幢金剛寶座浮屠,共十三重,層層貢有佛龕,但是龕內並不是佛祖,而是一尊四臂抱琴,身姿曼妙的女相神。
張緣洞略一思索,疑道:“乾達婆?”
他轉過身子,繞行石室一週,將八座小塔看畢,篤定的點了點頭。
“是釋教的八部天龍,這幾位素來是護法之職,想來除了護佑塔中舍利,還有些鎮魔闢妖的手段,以至那妖邪不能近前。”
獍妖聽見張緣洞的話,張了張嘴巴,卻沒說什麼話。
張緣洞就在石室內盤膝坐下,扭頭看向獍妖。
“若是真如你所言,此地是陣眼,但貧道並沒費什麼周折便能出入,叵耐這大陣只是防著你們這夥妖邪,那你又是怎麼得知的呢?”
獍大王壓著嗓子,謹慎說道:“果然老和尚告訴我的,他昔年肉身初滅之際,以殘魂之軀進入這裡,與我講的清清楚楚,我自然忘不掉。”
張緣洞抖了抖袖子,面帶思索的問道:“是果然和尚特意告訴你一個的?”
獍大王身體一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停的磕頭:
“不敢欺瞞上真!那和尚並非只告訴我,可洞中妖精數百,也不過寥寥幾個知道。嗯......上真適才殺的那三個,也是知道的。”
張緣洞輕撫青龍劍,輕輕嘆息:“他想必也通曉些因明,你可知道這陣法是做什麼用的嗎?”
獍妖一怔,而後趕忙開口:“據和尚所言,是借太白留魂之能,渡送往來的眾生。”
張緣洞點了點頭,站起身子,凝視著面前的巨石。
“倒也沒錯,這座大陣出自正宗的佛門手段,高明無比,手段涵蓋禪,密,淨土三宗。”
張緣洞手指劃過一座座佛塔,沉凝開口:“此每座浮屠,皆具密教金剛威能,可自成須彌界,足割太白一角,自成一方。”
“內供高僧舍利,以淨土法門取其慈悲心念,盡納整座山谷,方得此地無災無禍,安然自在。”
“然此皆屬無源之水,若無人主持,金剛威能難續,舍利之光亦斷。然此皆為那位具大智慧之高僧所慮及。”
張緣洞發出慨嘆,其身後的獍大王則聽得雲裡霧裡。
“此乃太白山能留魂魄之由,此地陰氣鬱結,難以疏通,遂以禪宗大乘般若,流轉在外,使陰魂去惡存真,一者借魂力維陣法,二者引渡亡魂,兩全其美!”
張緣洞身形一閃,獍大王頓覺身軀一緊,趕忙睜大眼睛,彎下了腰。
只因張緣洞的手已然搭在他的肩膀上,若有絲毫取他性命之意,他早已是一具死屍了。
“上真.......何事?”
張緣洞眼神複雜,輕笑道:“只可惜,可惜他終究擇一猢猻為法嗣,致有你這等惡煞現於此地。”
獍妖面有不解,張緣洞繼而開口:“果然和尚,騙了你們,不止騙了你,還騙了谷外那群良善的精靈。”
這話聽在獍大王耳中,並未掀起絲毫波瀾,他對果然和尚恨之入骨,若是欺騙於他,倒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若是傳入谷中山精野怪耳中,那必然會引起他們與張緣洞的一番爭論。
言罷,張緣洞取出果然和尚贈予的毫毛,緊緊握於拳中,真氣一吐,須臾間便碎滅。
只見他拳中金光一閃,撞擊在一座浮屠塔上,整座石室猛然震動,彷彿即將坍塌!
獍大王神色驚惶,想要遁走,卻被張緣洞牢牢抓住,無法動彈。
張緣洞神色自若,他入谷一年有餘,道行、雷法皆有長進,底氣十足,自然無所畏懼,即便當年設下此陣法的神僧親臨,與之相鬥,他也自信能夠全身而退。
“果然大師,若非貧道有劉天君護持,想必也會被你騙過。”
八座浮屠塔上的護法金剛猶如活了過來,那道金光一轉,竟皆開口吐出真言!
此時,佛光噴湧丈六之高,伴隨著天龍禪唱,凝聚出一道矮小身影。
此人面容崎嶇,瘦骨嶙峋,正是化作人身的果然!
果然神色端莊,朝張緣洞合十一禮。
“道長機緣不淺,能到此處,引發我師的手段,能讓貧僧再現人間,著實厲害。”
張緣洞不甚在意,提起早已縮成一團的獍大王,隨手一扔,將他甩到了果然面前。
獍大王甫一接觸佛光,登時身冒濃煙,嗤嗤作響,疼的他當下便嘶聲吼叫起來!
果然微微嘆息,將佛光斂藏,不至於傷了獍妖的性命。
“你看吧,這就是你謀私的後果,壞了你師父的精心佈置不說,還搭上了自已的性命,而今,還想讓貧道步你後塵,依我看,點化你修行的高僧固然厲害,可惜你卻從沒得其真意!”
果然微笑道:“貧僧尚未自覺,比之我師,當是差之千里。”
“呵呵,三根猴毛的說法,口氣真是大得很,騙了谷中內外的妖精不說,連貧道都被唬住了,這功勞被你獨佔,你也不嫌害臊?”
面對張緣洞的詰問,果然並沒有嘗試辯解,而是帶著些許懇求之意說道:
“道長,走獸無念,草木無情,得靈便皆是眾生,望道長能善待他們,縱然貧僧有錯在先,貧僧卻也不後悔生前之事。”
張緣洞冷哼一聲,登時欺身上前,指著果然高聲喝道:
“好個得靈便是眾生,你借用大陣威能,使清魂附著草木禽獸,才得以讓他們生出靈智,但卻絕了他們輪迴契機,白費了你師父心血,還在這裡和我裝假慈悲!”
沒錯,谷中的山精,之所以生來就會耕作織造,和歌唱曲,不過是被附著的魂靈之中難以洗滌的一部分,夾雜帶來的而已。
若論本源,其實他們上一世都是死在太白山的生魂!
果然和尚如此行事,究竟是何私心,張緣洞也無意追究,畢竟自已眼前所見,不過是一絲殘魂罷了。
“難道道長能夠保證,這些原本傷生害命的鬼魂,被大陣除卻惡念後,再世輪迴,都還能投生為人?這些魂魄如今雖是妖身,但他們自給自足,自得其樂,比起為人,快樂幾何?”
果然和尚反問,張緣洞眉毛一挑,“呵呵,如此。”
他指了指已經昏迷的獍妖。
“那這些,他們又快樂幾何?”
果然和尚面帶慚色,合十默唸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