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天門峰。
當代天師張正修孑然獨立,羽衣飛飄,觀盡龍虎山的九十九峰氣象。
他眉目微皺,雙手攏入袖內,掐著指頭,時不時有祥雲自頭頂生出,化作一片清氣,如同浪潮一般,湧入山谷之中。
這一手高明的仙家手段,乃是龍虎山代代天師秘傳之法,用以自身修為,鞏固山水氣運,以保龍虎山萬年不衰。
天師傳到張正修已然六十三代,每一代天師或多或少都會傾入自已的心血,是此天師之中少有以肉身羽化飛昇之人,多是仗著祖輩福廕,圖個死後登天的仙位。
這便有了一句箴言。
喚作‘絕不絕,滅不滅,六十三代有一歇。’
張正修對此殊為上心。
一則是他所圖甚大,一心光大龍虎山,所以才行險招依附義王,這句箴言對他無不誅心。
二則是他修為早已登頂當世,已然可以羽化乘鶴飛昇,在歷代天師中算是成就極高者,就算日後在大羅天中面見了那位演法無雙的祖天師,也可以挺起胸膛,嚷句沒給祖宗丟臉。
可為什麼是六十三代,偏偏是六十三代?
張正修就算養氣功夫如何再好,心中也頗不自在。
他伸出一手,朝天虛握。
天空本來陰雲堆積,卻無端旋成了一座倒垂的雲山,大日露頭,驚散各峰鳥獸。
張正修身中真炁如同一條長河,一氣覆蓋龍虎山方圓百里,隨著他手掌蓋下,倒懸雲山登時摔入九十九峰之內!
張正修看向山門,有一道雄渾氣機捲過上清宮,似乎頗為巧合,他以心聲說道:“正丹師弟。”
“哼,明白!”
龍虎山大陣顫動,難以估計的青天靈氣漫過天師府,衝過上清宮,捲入那宮後伏魔殿的鎮妖井之內!
霎時之間,歷代真人在井壁上畫就的鎮妖符籙悉數被衝散,緊接著,便是狂放的嘯吼從井內傳出。
在伏魔殿內修行的彭冠南微微睜開雙眼,雙眼凝重的看向那口魔氣盈盈的井口。
“昂!”
一丈方圓的八角井口,周圍八根鐵鏈子瘋狂擺動,好似有什麼不得了的東西要衝了出來!
“出來了!出來了!”
在充滿了悲憤的嘯吼之後,數道驚喜的聲音接連從井口傳來,倏忽之間,幾隻身伴黑煙血焰的大魔相繼飛出!
“跑!”
在他們飛出來後,並沒想著同龍虎山尋仇,而是拼儘自身為數不多的法力,撞向籠蓋在龍虎山上空的大陣結界之上!
“呵呵,一眾邪畜,真以為自已能重新得見天日?”
兩把飛劍自上清宮山門飛來,一黑一白兩道劍光威風難當,直取衝在最前端的那隻大魔。
坐在殿內的彭冠南看這兩把飛劍,喃喃道:
“三五斬邪雌雄劍.....”
若是單有一把雄劍,他倒是不會如此震驚,只因雌劍鎮壓在祖天師立教道場,鶴鳴山的那口戒鬼井內,用以威懾群邪。
而今兩劍皆出,豈不是那口戒鬼井,沒了依仗?
“這些大真人,心思還真是讓人難以捉摸。”
彭冠南搖了搖頭,回過頭來,不再去看囂張的魔王。
單憑一把劍,稍稍洩露些許劍氣,那稱的上大魔的妖孽就已經是死路一條了,如今兩把神劍法威之下,世間有何妖魔能擋得住?
不必說,能過三息,算那魔頭修的好。
可想象中的慘嚎聲並沒有傳來,彭冠南不禁狐疑,微微側過腦袋檢視。
一名臉似刀削的道人已經站在門首,兩把神劍飄浮在後,手中還拿了一張書雷字諱的大獄符。
“正丹師伯。”
操持兩把神劍的,便是龍虎山總掌五雷正法的張正丹。
張正丹看著這個昔時最受山內師長青睞的小輩,冷哼一聲,撇下手中那張符咒。
“井內的大魔,乃是祖師當年收押的八部鬼神,六洞魔兵,其中最次的,都能出動一位含字輩小真人,這裡正好八隻,天師有命,叫我交付於你。”
雖說這只是張正丹順手的事,可他心中仍有不忿。
彭冠南看著那張閃爍著電光,困著八隻大魔的雷符,心中不勝疑惑。
“敢問師伯......”
“不必問,應該是陛下要用到你。”
彭冠南瞭然,釋懷一笑。
怪不得如此。
“多謝師伯,如此,我那八煞將,可有形體驅使了。”
張正丹面上冷笑,心中生怒,取過一旁的雄劍,指著彭冠南說道:“你山下學來的那些邪道外法,上不得檯面的末流手段,如若仗著這八隻孽畜,再敢欺神....”
雄劍劍氣一掃,彭冠南兩手衣袖盡皆碎裂。
“不管你老子多大臉面,不管山中有多少老不死要保你,我反正先一劍殺了你!”
彭冠南看著裸露在外的兩隻手臂,忍著劍氣刺痛,站起身來,笑道:“師伯可捨不得殺我,雖說我如今是半個廢人了,可不也還有貴人惦記著我嘛。”
張正丹眼角一跳。
對彭冠南而言,貴人無假。
可在張正丹眼裡,這可算不上什麼貴人。
“正丹師弟,不遠千里,前往蜀中取來了雌劍,可謂大功一件。”
彭冠南當即低下腦袋,朝著門外兩鬢斑白的道士一揖到底。
張正丹面色一寒,收起雄劍,回頭朝道人稽首道:“正修師兄。”
可當他看清了張正修的面龐之後,臉上幽寒頓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震驚。
“師....師兄?”
張正修抹了抹自已乾癟的雙頰,笑道:“師弟,不認得我了?”
張正丹無話可說,心中怒火已然越積越深,他一手抄起兩把神劍,朝門外一揮!
轟!
鎮魔殿地基碎裂,門首兩尊石頭神將似乎有靈,竟然單膝著地,俯首於神劍法威之下!
“是那皇帝!”
張正丹臉上青筋畢現,抓著張正修兩隻枯瘦的手掌。
整個天師府中,就二人修為最為將近,張正丹如何不清楚,憑著自家師兄近乎神仙的手段,區區維持龍虎山的山水氣運,怎會給自已造下如此的缺漏。
不僅面目衰老如凡人,就連身中的大長生氣象也沒了,一身通玄修為十去六七,要想飛昇,已然不能!
張正修沒有否認,這確實有那享大武正統,口含天憲,詔出法隨的太化皇帝的原因在其中,只是一紙詔書,便讓龍虎山的祖宗福廕去了大半。
雖說那位皇帝可能也不好受,可龍虎山卻真正的失去了掌天下道士的權力。
張正修不得不自耗修為,行奪天之舉,勉強為龍虎山續上性命。
“義王如今也是皇帝,我這就去求他頒下一道詔書!”
張正丹說著就要衝出伏魔殿,張正修伸手將其攔住。
“有用與否,師弟自已還不清楚麼?”
“那這般自欺欺人.....唉!當下山中的外姓真人頗有微詞,師兄又如此.....難不成?”
張正修看向那口鎮妖井。
八條鐵鏈猛然一抖。
“呵呵呵......天師駕到,稀客稀客,我適才聽你兩兄弟說了幾句,還以為當今龍虎山如此不濟,讓這麼個廢物的道士做了天師,原來是事出有因啊。”
“論著你,是第幾代了?”
“貧道張正修,天師嫡傳,六十三代。”
張正丹聞言,拉過張正修,怒道:“你還要和妖魔做交易!?”
“哈哈哈哈!好啊,好啊,做買賣,我倒是樂意的很!”
話畢,一條鐵鏈崩斷開來,掃在外殿一道樑柱上,當即打成了兩段。
“剩下七條,便有勞天師了!”
張正修取出陽平治都功印,看著上面的金螭紐。
“呵呵,做的很像麼,就是太小了些,這點就不像我。”
張正丹看著張正修手中的寶印,近乎哀求的說道:“師兄....”
張正修沒有理睬他,而是走到井口邊,輕聲說道:“陛下,意欲借龍君龍氣,若是龍君同意,我願為龍君斬下三條鐵鏈。”
“才三條?反正龍虎山到你這代就完了,何不弄個乾淨?”
彭冠南看向站在井口處的張正修,搖了搖頭。
他坐回蒲團,笑道:“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啊。”
張正丹丟下兩把神劍,憤恨離去。
張正修一指雌雄劍,怡然指使,劍光分掃,兩聲金鐵之音過後,鐵鏈只剩下四條。
“真是的,天底下哪有這麼做生意的,誒,我倒是忘了,龍虎山向來如此麼,哈哈哈,是我有錯在先,得罪得罪!”
張正修並沒對得了便宜還賣官的龍君發怒,而是將手中寶印投入井中。
這一日,龍虎山上萬道士,皆看到了一條金色螭龍游於龍虎山上空,如虛似幻。
在那虛幻螭龍一尾巴掃塌了天門峰之後,沿著灕江行水,遁向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