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化二年,新春佳節。
京師長陽府的繁華並沒有受到前方戰事的影響,反而更甚先前。
不說皇城內的氣象,單就是外圍的三十六坊,手裡最緊的人家,也在門前挑上了兩溜大明角燈,高照門庭。
各坊的社團,商幫,按照老規矩,圖來年的生意紅火,更是不惜銀子,在自家門前高高立起彩紅繡團,鋪滿一地的爆竹,請了京城裡叫的上名兒的角,通宵達旦的唱到初七才罷。
報國寺和妙巖宮的僧道們走出了天聖坊,搭起五彩蓮臺,磬兒,法鼓,一齊奏響,寶蓋幢幢,神轎乘乘,竄入各條街道。
那些平日裡只呆在輝煌殿宇之內的天尊佛陀,在當今天子的聖詔之下,也被一個個推到人前,大放善業金光,將京城上下角落裡的汙穢驅的乾乾淨淨。
有些通靈慧的凡人,甚至能看見坊市上空飄揚著一尊尊身披仙衣金甲的護法天神。
人聲嘈雜,語笑喧闐,爆竹起火,絡繹不絕。
就是和尚道士們的臉色不太好看。
可這有什麼用呢?
人群渾如斑斕江水,城外的,城內的,各地來人湧入各個街道之內,將其堵得水洩不通。
有人興許自已也不知道自已在哪裡,只是隨著這人流毫無目的的漂流,但無一例外,他們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但隨著京城正門,丹鳳門鼓樓傳來的一聲鼓響,這歡騰瞬間被打散開來。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一卷黃塵滾滾,駿馬飛馳而至,嚇得擁塞的人群紛紛擠成一團。
這一下,可就全亂了!
戲臺塌了,燈籠掉了,街頭酒樓的大門被擠了個伶仃,街尾人家的窗欞被壓成了粉碎。
佛陀菩薩們險些坐不穩蓮臺,天尊真君們差點掉下了神轎。幸有護法的天神急忙施法力護住,將其挪到一邊,同那凡人混作一團。
滿街笑語頓時化作驚呼,俏姐的屁股撞入了閒漢手中,公子的臂膀拴進了寡婦懷裡。
幾個孩子鑽到佛像腦後,數著佛頭上的疙瘩嘻嘻笑笑。
可來人似乎還想要更亂一些。
“八百里加急!皇上御賜金牌,阻者死,逆者亡!”
又是一陣驚呼,街道瞬間被清開了一條寬敞的道路,隨即便見煙塵滾滾,看不清那馬是什麼顏色,便以遠離坊市,飛跑入了皇城。
三道宮門隨鼓聲而開,御道前侍立十騎,上前接住來人,不待搭話,便將那金牌連著信筒奪了過來,轉身衝入宮內。
才交了信件,那送信的驛卒便口吐鮮血,摔下馬來,被幾個太監抱住,送進了太醫院。
信件過了四五殿,傳了七八位太監,不過盞茶時間,便已經送到了御書房的聖上手中。
這位太化皇帝忙於政事,無暇顧及佳節風光,如今正眉頭緊鎖的看著面前的各州府傳上來的文書。
“主子,八百里加急。”
一旁的大內總管胡廣行手拿呈辭,遞向書案後的太化皇帝。
太化皇帝眉頭微皺,指尖點了點桌案。
“念。”
胡貂寺拆開信件,不過瞄了一眼,眼睛便一縮。
“主子.....”
太化皇帝放下手中的文書,揉了揉眉心,靠在椅子上,緩緩說道:
“念罷。”
“平南大元帥許袁志率軍攻打江州,被反王正將蘇承津夜襲大營,燒殺八千人馬.....”
太化皇帝眉頭皺的厲害,這位胡貂寺沒有往下念。
“蘇承津是先皇手下的大將,平定梅州,此人分兵五路連克三關,無虧帥才,許袁志抵不過倒也應當。”
“主子,許元帥被蘇承津陣斬了。”
這位以仁德為稱的太化皇帝並沒有暴怒,只是垂下雙眸,單手撐著腦袋。
好一會兒,他才笑道:
“呵呵,怪不得,怪不得八百里加急.....虧了他被陣斬,不然朕還輪不到這份殊榮上呢,呵呵。”
“想來過了四五天了,如今軍中是誰掌帥啊?”
“乃是行營都監龐大人,大軍已經退守朔州。”
太化皇帝沉吟一二,將信件拿過來,仔細觀看,良久,他將信件按下,冷笑道:
“幾個老不死,真不怕幾道雷下來,給他龍虎山劈得只剩飛灰。”
胡貂寺面無表情,手中的麂尾飄動,俯首說道:“主子,老奴願去龍虎山走一趟。”
太化皇帝看了一眼身軀高大的胡貂寺,搖了搖頭。
“叵耐幾個老道士,有多大手段,你若不在朕身邊,朕才睡得不安穩。”
“主子哪裡話,老奴半個人身,沾染些許天恩已然不易,況主子事事都親力親為,咱們手底下的,免不得被人說笑話。”
太化皇帝忽然問道:
“平定梅州之時,朕記得,先皇配給了蘇承津一個得道高人,時長日久,倒有些忘了姓名,只是他心高,不肯還朝,若不然這事倒是可以讓他去,你還記得他麼?”
“老奴該死,平日裡只在主子左右,外界如何,倒是注意的少了。老奴這就去打聽....”
太化皇帝揮了揮手,搖頭道:
“記不得就算了,信上說有個叫諦勇的和尚,能護持大軍,過會兒,擬一道旨意,將他叫進京來。”
胡貂寺略一思索,回道:“老奴記得,這個和尚,似乎年前進過一次京。”
太化皇帝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胡貂寺。
“哦?”
胡貂寺連忙低頭認錯,“陛下,老奴記起來了,那不願還朝的得道高人,叫做張緣洞,是個道士。”
“哼。”
太化皇帝將信邊的金牌遞給胡貂寺,揮了揮手。
“召左右國師進宮,揀選幾個能幹事的僧道來。”
“是。”
胡貂寺接過金牌,慌忙之間就要走,行到門口之時,又轉頭問道:
“陛下,可要欽天監監正齊貞谷入宮?”
“還用不到齊貞谷,寡人那個弟弟如今風頭正盛,待耗他個幾年,朕再親自到江州去見他。”
胡貂寺嚥下一口唾沫。
幾年?
得死多少人,銀子又從哪裡來?
胡貂寺看向那個又將頭埋入文書中的皇帝陛下,身子忍不住發抖,急忙走出御書房。
後一日,宮裡便傳出訊息。
言:天豈有師乎?
皇帝不過天子,道士豈能稱為天師?
敕令改天師之名為大真人,又令左國師周稷山總領天下道教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