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再多躺幾天,昨晚醒來吃碗麵,第二天公羊就下炕走動。早上起來先與魏缺劈了許久的木柴。公羊也不清楚仙爺是什麼心思,為什麼老是喜歡劈柴,每到一處院子都要把那裡堆積的木柴的劈開,還得劈成手指粗細才肯罷休。
這時候馬山也會出來獻殷勤,但仙爺不叫他上手,他本可以不過來的,但每日都起的最早,在一旁也不出聲打擾,主打一個陪伴。
至於之前拿弓的小女子,仙爺與自已離開了一天一夜,這人抓住機會就給跑掉了,也不曉得困住手腳她是怎麼在那個小山洞裡下來的,臨走還捲走了許多的銀子、幹食和衣服,但沒有關係,一個婢女而已,哪怕是去報信,汒山一條道,他也得從這邊走過。
朝食之後,仙爺就會教公羊“刀法”。說是教刀法,不如說是教怎麼“用刀”。魏缺一個廚子,哪學過什麼刀法,只不過是這些日子下來有了心得,給公羊講一講,說不得生死之間就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午飯——公羊如今也是過上闊綽日子了,一日居然能吃上三頓飯,以往在村裡可只有地主老爺才能如此奢侈——仙爺用料十二分的紮實,變著花樣來做飯,彷彿害怕這些個糧和肉晚上會長腿跑掉,反正不是自已家的東西,犯不著省著用。公羊也在一邊搭手幫忙,這些日子學了不少。
至於讀書識字,仙爺也不再像往日一般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想到什麼講什麼。他挑了一本《算經》,從最簡單的一二三四五開始,順帶教些簡單算數,也不再說什麼殺啊復仇啊這類東西,只是單純的教書,也教公羊怎麼用筆——魏缺的字寫的不錯,不說好,但至少能讓人看清楚,這都是記賬時練出來的。
偶爾,魏缺會給公羊講自已成為將軍府廚子之前的日子。童年是飢餓的,少年是委屈的,壯年更是心酸得很——公羊一直以為城裡人會如何如何的好,卻不曾想也是這般……難說。
現在想來,魏缺只覺得自已過的最好的日子,是三十來歲娶了妻子,把自已從酒樓裡贖買出來,在縣城開了家小店——那時過的是什麼神仙日子啊,雖然說有官差吃飯不給錢的情況……可自已怎麼老是不知足,總想著更進一步。
唉……不說也罷。
“所以說,你要是有權有勢,到哪裡都能過的舒服,你要是一螻蟻草民,到哪裡都是受氣的。”
“別想著換個地方就能如何如何,地方再不一樣,但萬事萬物運轉的邏輯都是一樣的,幾千年了,沒改變過。”
“你的錢,或者權,每到一個等級,那個等級的東西才會對你開放。”
橘黃色的燭光輕輕搖曳,土炕慢慢散發著熱氣,魏缺合上書籍,結束了今天的講課,心中有些欣慰。以往他講課時,無論自已如何激動如何激情,公羊總是迷迷糊糊的樣子,一眼便知沒聽明白。現在不敢說他全懂了,但能看得出來,他開始思考了。
這是要開智了啊。
開智這個事,魏缺自已也說不明白,或許是一件小事,或許得生死間走幾次,或許一年,或許幾十年——魏缺自已的前四十年人生就是不斷積累木柴,一朝開智明悟,便如天火降世,直接燒死一個朝廷將軍累世貴胄,往後史書上,少說也要有自已一句話。
可若沒有明悟,那些“木柴” 也就是自已遭受的苦難可真就白積累了,還要繼續受著苦直到那一天閉眼死掉。後來人不會記得自已,更不會感受到自已的痛苦。但這個卻是大多數人的結局。
“是這樣的啊,可既然這樣,到底要……”
“噓,有人進來了。”
幾乎是一眨眼的事,聽到門閂落地的聲音,魏缺便止住公羊言語,吹熄了蠟燭,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公羊有些緊張,下意識抓住短刀刀柄,但感受著刀刃上那些個魂環,公羊又突然感到無比的安心了。
是秦渠鷲的人?可是今天也沒到換防的時候啊,莫非是馬山那狗東西說謊了?
但兩人很有默契的沒有出聲,只是慢慢的移動,穿好鞋子,拿上武器,站在門後靜靜的聽著。
這幾日又是幾場小雪,地上又堆積起來了雪,先聽到木門響了一聲,接著就有人踩著雪吱吱的走進來了。
那人或許只是大概看了一眼,隨後就激動的大叫起來:
“家人們,快進來!這個院子也沒人!”
啊?!!
公羊有些難以置信,但外邊確實是衝進來了十來個人,那些人先是謹慎的探查了一番,隨後點燃了火把和燈籠,一起歡呼起來。
哦哈哈哈哈!
從門縫裡看過去,這些個人中有男有女,衣裝沒什麼特別的,是貧苦百姓的樣子。手裡卻都拿著武器,或許是根哨棍,或許是鐮刀,有的還拿著簡陋朴刀。
公羊看著他們歡呼完了,一個貌似是領頭的一揮手,一半的人便跑出門去,另一半直撲堂屋的廚房,把裡面的糧食、肉、酒一個不剩的往出來搬!
哈?這算什麼事?
這些日子都是我搶別人,怎麼還被別人來搶我?
公羊立馬就要衝出,卻被仙爺拉住胳膊。
“別慌,再看看。”
不過一會,那些人就把堂屋裡的東西搬了個乾淨,之前出去的人將外邊的板車都拉了進來,他們把食物放到上面,臉上洋溢著收穫的幸福。
“老七,你們幾個去後邊,把那排屋子裡的東西都收拾了,一個都不要漏!”
領頭的發話了,四個人大搖大擺的走過來,絲毫沒考慮是否有人的事。
公羊已經恨得牙癢癢了,又感到仙爺拽了拽自已,然後就聽見他在耳邊細語:
“我從窗戶先出去,你再從門出去,儘量抓活的,問清楚再說。”
話音剛落,那幾個人已經走到門前,魏缺沒有猶豫,一腳踹開窗戶,自已先提著刀跳了出去。
門外一片驚呼,公羊沒有猶豫,開啟門就看見仙爺已經騎在一個人臉上,那些人注意力全在仙爺身上,沒成想這裡又出來一個,嚇得拔腿就跑。公羊立馬舞著短刀衝上去,這些人沒成想會有人,一根棍子都沒拿,公羊眨眼間就把短刀抵在一個人脖子上。
“前面來的是哪裡的弟兄?,怎麼不聲不響就進來搬東西了?”
魏缺與公羊各自挾持著一個人質,步步逼近,到了一個比較合適的距離,正好能看明白那些人的表情。
公羊看得清楚,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典型的莊稼漢子面容,一道疤痕貫穿整個右邊臉頰,讓他不像農民像土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