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風雪早早停歇,但天地徹底是白茫茫一片。

昨晚難得好覺,公羊都有些不想起來了,但一想到家裡人還在等自已回去,鐵鍋、披風和錢財都能給他們極大的驚喜——還有什麼能比一個有希望的未來更吸引人呢?

公羊眼睛睜開一條縫,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磨盤大的屁股,圓潤光滑且一絲不掛。

難以置信!

公羊連忙一骨碌起身,揉了揉眼睛才看明白,是一匹馬進來了。

這馬全身暗紅,獨有額頭一點白,長睫毛上還有些許未融化的冰雪,甩了甩尾巴也不知道要表達什麼。

心裡一陣失落……環顧四周,火堆依然燒著, 但顯然是重新點燃的。羊廷甫也不見了蹤影,鍋裡肉湯卻依舊沒了。

公羊掀開披風出去,遠遠便看見一排屍體被整整齊齊的擺放在前方,還有一堆兵器也放著。遠處羊廷甫正往過來拖著一個。

“軍爺軍爺,你還傷著呢。”公羊連忙跑過去,倒不是刻意討好,村裡人對舉手之勞自然是能幫則幫。

“這事你早說啊,讓我來吧。”

公羊直接從羊廷甫手裡拿過那人衣領,雪裡放了一晚上已經硬邦邦的了,傷口被雪凍上也沒那麼可怕了。就像扯條死狗一樣輕鬆。

“軍爺還有嗎?你說指一下地方我去。”

“沒有了,都在這了。”

“那要挖坑嗎?”

羊廷甫一臉悲慼,停下思索一小會,最終卻是搖了搖頭:“暫且用雪堆起來吧……人死了在土裡還是土外面也沒什麼區別了。”

公羊聳了聳肩,他不覺得這樣很好,但他都這麼說了,躺著的也沒意見,自已裝什麼於心不忍?

很快,一個雪冢便立了起來,羊廷甫沒說壓實,公羊也樂得偷工減料,虛虛的蓋住便好了。

羊廷甫沒再一邊看著,他自顧自的把公羊摸來的死人糧食拿了些,對著手裡橫刀打量許久,見公羊走了過來,一咬牙遞了出去。

“恩人收下吧,這刀是軍中制式,雖不善,但遠勝一般民間刀匠鍛造的了。”

“不不不,我怎麼能收軍爺的東西呢,而且我也不會呀這……”

“恩人,收下吧。”羊廷甫面色平靜,直視公羊雙眼,一字一句的認真說出話來:“今朝得位不正,傳承無序,天子又只知魚肉百姓以供皇家,百官上行下效,行如禽獸。如今天怒人怨,天下板蕩已然不遠。恩人拿刀護身,總好過受人欺凌——我自光州起,隨軍而動,已有六載。分流城東西都去過,這些都是誠心言語,恩人還是記下吧。”

他或許是不明白這些言語,但自已說了,或許會有用?又或許是心裡鬱結,不吐不快吧。

公羊眨巴眨巴眼,默默的接過橫刀。那些皇帝貴人事他不曉得,但能看出來羊廷甫的誠心。更重要的是,羊廷甫說他去過分流城以東——公羊這種連郡裡幾個縣說不明白的人都聽過分流城的鼎鼎大名,倒不是因為別的,而是據說,據說啊,那分流城往東乃是天下最富庶之地,遍地錢糧,一年四季春風和煦,哪裡百姓都一日吃三頓飯,每天只幹四個時辰的活……分流城西的苦哈哈只恨自家祖宗眼瞎沒到分流城以東去……似乎那邊的一切都是高大上的,羊廷甫去過哪裡,那自然是極有見識了,有見識人說的話,能不聽嗎?

羊廷甫說罷,稍一拱手,一踩土堆,艱難的爬上馬,衝公羊一點頭便要馳去。

“喔,對了!軍爺!等下等下!”

公羊突然攔住馬匹,卻面露難色,扭捏一會才說出口:“軍爺會寫字嗎?能寫下我和我家人的名字啊?日後交糧的時候也能認得名字……”

這理由很粗糙。

“小事。”

不過羊廷甫沒有拒絕,只是身上沒有紙筆,便找了五塊一手大小的木板,不消一會,便把公羊一家五口名字刻好了。

“謝謝軍爺!軍爺您必然高升,一看面相就是要作太尉的人吶!”

羊廷甫飛馬馳走,公羊也一步一跳的從雪堆里拉出板車,收拾好幾個披風,把木牌仔細放好,鐵鍋照樣戴在頭上——畢竟是救了自已命的好習慣,還是戴上的好。

那讀書人說得好啊,天怎麼降啊什麼的,總之就是隻要你活的久,日子總會好起來的。老馬虎哥他們不是沒熬過來嘛,自已熬過來了,看,這一板車的布料、那麼多的棉靴、寫了名字的木牌、仙爺留下的瓶瓶罐罐和錢財、以及頭頂的鍋,這不就是活得久的獎勵嗎?

嗯,後面日子一定會越來越甜的。

往前走,雪沒腳掌,道路也崎嶇艱難。好在板車上東西保重,公羊也難得吃了頓飽飯,腳程比平常快了不少。但不過一會,雪花又飄了起來,行進又艱難起來了。

“還是先停了吧,等雪完全停了再說……”

西風郡內多山,道路上上下下蜿蜒曲折,往往一日行進不了多少路途,這便催生出好多歇腳院子,也許轉過一個彎,也許在某個犄角旮旯就能找到。

公羊轉過一道彎,便看見遠方背風處有一排房屋。門口立著一根高杆,上面只有幾根不知名的草葉隨風搖擺。

背靠土山,一圈矮牆圍好,正面是夯土與少許木料堆起來的小二層,頂上瓦片都沒有,只是一層厚厚的枯草層。窗戶少且小,乾脆用木板堵了起來。

非常經典的歇腳院子,必要時能防能守,小二層易守難攻,隱約有些軍堡的影子。背後的山體上也鑿了個能待人的地方——能在荒山野嶺吃這口飯的一般都有點本事在身上的。

公羊沒有立馬前去,先從兜裡掏出布袋,數了二十個銅板,把那些個皮靴披風藏到枯草底下,想了想把身上的披風也放進去了,裝虎哥雞哥的瓦罐被放最上面。又怕被風颳走,又取了個披風蓋上用鐵鍋壓好。等做完這一切才上前敲門。

咚咚咚。

“誰?!”

門沒開,一個小窗被拉開,後面一個胖臉露了出來。

這般糟糕世道能混個臉圓,看來院子生意確實是不錯的。

“老叔,我來避雪的。”

“一個人?”

“對。”

“睡板睡炕?飯酒要不?”

北地風寒,少不得實用且造價低的土炕保暖,但木柴是要錢的,所以房分板炕。炕是大通鋪,靠火取暖;板就是地板,靠人堆取暖。如若店家有些良心,指不定還能用草蓆打個底。

“就住板房,飯自帶的。”

“倒黴,又是個窮鬼。”

圓臉嘟囔一聲,拉開木門,一揮手兩個年輕後生上來往門檻上放兩塊木板供板車透過。

公羊拉著板車走過,那圓臉自然的掀開披風檢視,見是幾個罐子裡裝了些不知名的灰,邊問便要用手指蘸點嚐個鹹淡。

“這是什麼?”

“村裡叔伯兄弟死在徭役裡了,我得把骨灰拉回去。”

圓臉下意識的收手,臉上先露出嫌惡,畢竟死人骨灰晦氣,但下一刻立馬豎起拇指:

“好漢子!夠義氣!拿上這個去廚子那,今個吃食給你包了,叫二小子再給碗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