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人!你個爛人!”

鎮西將軍府後廚院裡,一個矮小且肥胖的傢伙,憤怒讓他的臉皺得像一干癟的果子,各種汙言穢語不斷冒了出來。周遭眾人,無論是男是女,皆是停下手中活計,老老實實的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我問你,果盤裡為什麼沒有華閏果?”

矮胖子跳起來甩出去一巴掌,雖然他已然盡力了,要打的物件也跪倒在地,但這一巴掌也只是從那人下巴上輕輕掃了過去。

“上次……”

“趴下來!”

那人挺直的腰彎了下來,矮胖子結結實實的補了一巴掌,這才一口痰唾在那人臉上。

“說。”

“……上次將軍說入秋的華閏果子就不好吃了……”

“唉——呀——”

話沒有說完,矮胖子先是發出一聲豬一樣的嚎叫,臉上的肥肉皺的更緊,雙手一攤,彷彿見了百年一遇的傻子一般。

“我說你四十歲了還是這副吊樣,你腦子裡進夜香了嗎?”

“咱們是奴才!奴才就要有奴才樣子,就要為主人著想!”

“三流的奴才命令都執行不好,二流的奴才執行命令,一流的奴才不僅能執行好命令,還要主動替主人想!”

“將軍是說過入秋的華閏果子不好,但沒叫你不放!更何況今天愛民先生來了,他好此物!你不知道嗎!不知道嗎?”

矮胖子邊罵邊轉圈著踢打這人,如他所說,其實將軍並沒有因為這種小事而發怒,甚至沒有注意到。但是,作為一流的奴才,這些細節小事是必須關注到的。

而且他確實特別享受這種過程。

矮胖子轉了兩圈,手腳乏了,看了眼四周戰戰兢兢的眾人,和腳下麻木的傢伙——麻木就是馴養臣服的標誌啊,他們不能拿自已如何,一點點實質性的反抗都沒有了……啊,人上人的滋味真的讓人陶醉。

“滾吧,以後踏踏實實做事,認認真真做人!聽見沒有?”

一通連罵帶打後,矮胖子今天已經厭煩了這種遊戲,不耐煩的讓這些三流的奴才退下。那漢子卻彷彿被自已的威武雄壯嚇丟了魂魄一樣,呆呆的趴在地上,雙目失神,那唾沫流到嘴邊了都不知道,彷彿傻了一樣。

“你還等什麼呢!”

矮胖子一腳把這人踹倒,他卻依舊是那副麻木模樣,木偶一般連點反應都沒有。卻是一旁的老頭心善善,過來攙起這人,免得又惹矮胖子不快。

周圍再沒有人過來,零零散散的離開回到自已位置上去。即使不在餐點,這裡每個人也都有自已的事情要做,偌大的院子甚至連一把椅子都沒有準備。實際上即使有空閒他們也不會有什麼舉動,勸慰他人並不能緩解自已的痛苦,而維持活著的最低消耗都已經是極限了,多餘的情緒消耗是致命。只有快要入土的傢伙才會關心他人。

“雀子啊,你婆娘短命那是天註定地,是命裡面沒福啊,你別想她了,熬過今年,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老頭扶著這個叫雀的壯年漢子,避開那矮胖子的視線,扶著靠在牆角,自已蹲在他面前諄諄善誘的勸慰:

“雀子啊,陳大人就那脾氣,你別當回事,氣自然就消了,跟那種人有什麼爭的呢?你努力做事,以後說不定還是能爬上去的啊。”

這其實是個謬論,是個徹徹底底的謊言,老頭用一生證明了努力不一定會變成人上人……雖然沒什麼卵用,他依舊要用這種東西來欺騙後來者。

“快點去幹活吧,別坐著了。”

老頭勸了兩句就起身要去忙了,畢竟他一天的嚼穀還沒有到手,哪怕是這裡也是有監工的。不過終究是老來見不得事,最後還是拍了拍雀的肩膀。

“雀啊,你還在等什麼呢?”

雀掙扎了一下,拄著牆才站起來,恍恍惚惚的走到工位上,恍恍惚惚的拿起工具——一把剔骨尖刀。

他並不是管理果盤的人……他根本不認識那人,也許是離得比較近,又或許是因為他跪的時候腰沒有彎下去……反正他是捱了頓打。

當這種甲犯錯乙捱打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權當是給……

“喂,傻大個,趕快剔肉啊!”

“啊?”

“你還在等什麼呢?!”

“啊!”

雀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整個人猛的從夢遊的狀態裡清醒過來,雙眼裡迸射出奇異的光彩,眨眼的時間裡彷彿換了個人一般。

雀抹下臉上唾沫,狠狠的拍在眼前排骨上,他突然想起了一些他本不該忘掉,卻幾十年沒有想起來的東西。

當然,這本該是每個人都有的東西,但許許多多的人有意或無意的忘得一乾二淨,彷彿從來沒有人擁有過他。雀是幸運的,彷彿跌下懸崖獲得秘籍一般,神話般的找到了。

“踏馬的胖子!敢侮辱我!!”

雀一把抄起剔骨尖刀,一拄案板便一躍而過,一抬腿便跨過下一個阻礙,矯健的不像他本人似的。

周遭所有人都被雀的大膽驚呆了,他們幾乎是立馬明白了什麼,但下一刻卻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接著做事。他們已經麻木了,不能有任何情緒的波動來增加負荷……但即便如此,每個人的嘴角都起了變化,或悲哀或譏笑,但終歸是有了變化。

出了後廚院子,迎面便是細膩的香風,這是他在陰暗角落裡從來沒有過的體驗,這種感覺著實令人陶醉。

原來他們每天呼吸的氣都跟我不一樣啊,怪不得能說出那種話啊。

雀深吸一口氣,環顧四周,那矮胖子已然不見了身影。

但雀知道他在哪裡。

西風城是去年開始建的大城,一開始先動工的確是恢弘壯麗的鎮西將軍府,為此二十萬民夫幹了一整年,修的勉強夠將軍住了才轉去修城牆……既然愛民先生來了,那他們畢然在那座極其顯眼的露臺上……矮胖子肯定在那裡忙活。

得益於將軍先修府後修城的決定,混亂的局面特別適合雀前進,身上的那套皮也給他帶來了便利。順帶還有一路民夫的羨慕。

看啊,他說將軍府裡的‘人’啊,他多麼幸運,多麼幸福啊。

雀一路小跑,一炷香的時間才到了那座高大恢宏的露臺下方,數丈的露臺只是一個半成品,據說待城牆修好,會有一個十餘丈的高臺拔地而起。現在,矮胖子像狗一樣趴在下面。

雀亮出了刀。

雀遠遠的瞥見了矮胖子,矮胖子也瞥見了雀,更看見他手中的剔骨尖刀,但作為一流奴才的素養告訴他。

主人沒有下令,他就不能動!

儘管他之前說要替主人著想,但真正在主人面前,流汗都是需要許可的!

他不能動!

但雀已經沒把他放在眼裡了。

露臺上,生下來十幾年沒披過甲的將軍正抱著金盃痛飲,似乎聽到什麼笑話;那個愛民先生左擁右抱,芊芊玉手的味道明顯勝過華閏果;還有那些個美豔女子,哪一個不是穿金戴銀,只因為生的好看,此刻便能待在高臺上,而自已婆娘就得凍死在雪天裡……

雀嚥了口唾沫,感覺受到了莫大的激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