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門被重重合上,迴音在空氣裡蕩了幾圈。
下毒丫鬟生無可戀地癱軟在地上,丞相夫人一記眼神,下人們立刻心領神會地將她拖遠了。
她面如死灰,不哭不鬧地任由人拖著。
春季花香濃郁,是個掩蓋濃郁血腥氣的好季節。
宋搖歌在書房門前候著,午後的氣氛是懶洋洋的,她在外坐得久了,漸漸開始犯困。
半晌,門被碧蘭推開,宋搖歌頭虛點了一下,抬起眼,看見宋新靈被碧蘭攙扶著踏出門。
她飛快掃了眼宋搖歌,隨即帶著碧蘭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綠色的飄帶在春風中漾起波瀾,她走得很快,沒多久便消失在視野裡,只留一抹唇間淺笑宛若明媚春色。
宋搖歌收回眼,起身拍平衣裙上的褶皺,走進書房,看到宋丞相還坐於桌案前發愣,於是喚了一聲:“爹爹。”
宋丞相倏然聽見她聲音,回過神,語氣中有些意外:“搖歌,怎麼還沒回屋歇著?”
“這麼折騰早就沒心思歇息了。”宋搖歌梨渦淺淺然,“爹爹這下可以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了嗎?”
宋丞相沉默良久,無奈地按了按眉心。
“新靈父親在岵州得了筆錢款,想從你姥爺那走一道轉到自已名下。當時我並未同意,我們大吵一架,他因此與我有了很深的隔閡,同我斷了往來。直到前些日子他病喪,我才知道那筆錢款,是他為自已治病救命用的。”
宋丞相自嘲地笑了下,脊背清直,眸光卻是說不出的落寞,“他是我的同窗,與我志趣相投,年輕時我們交好,你姑母與他的婚事也是我定奪的。他這一輩子都是本本分分踏踏實實的,結果到最後卻同我撕破臉面,形同陌路。”
“後面他又找過我一次,那日他在相府門前從清晨跪到傍晚,但是我沒有見他。他其實骨子裡帶些執拗,認死理,不到迫不得已不會輕易認錯,現在想來那時他或許病入膏肓走投無路,想尋得我的幫助,這才將身段放那麼低。可我將他最後一點希望也掐滅了。”
“若不是那日我同他置氣,沒有見他,他說不定還能再多活幾年……”
宋丞相說到痛處,頓了一下,幾番張嘴,接下來的話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了。
宋搖歌默默聽著,眼中一片清明。
原來宋新靈對相府恨之入骨,是因為她覺得爹爹間接害死了她父親。
荒謬。
“這怨不得爹爹。”宋搖歌道,“那筆錢款,能救萬家於水火,新靈父親為一已私慾傷天害理,如今他死了,徒留爹爹一人愧疚不已,可他當初預謀拉姥爺下水,讓爹爹與他同流合汙時,為何不心虛?爹爹愧疚,是爹爹仍有良心,新靈父親死,是他命數已盡——”
“搖歌。”眼看宋搖歌后面的話愈發放肆,宋丞相沉聲打斷她,“逝者為大,不得無禮。”
“爹爹要我尊重他,可他自始至終尊重過爹爹嗎?爹爹說他與你志趣相投,可他最後尊重過自已的初心嗎?”
口口聲聲志向志向,到最後卻滿是私心。
“搖歌……”她的話像針刺一樣扎人心窩,宋丞相愣了一瞬,旋即苦笑出聲,是啊,他怎麼活得還沒一個孩子通透了。
人雖有七情六慾,但也不能昧了良心。
他有愧,但自認為無悔。
一縷暖光穿透門隙,晃晃悠悠地灑進來,書案上浮動的光點好似流動的碎金,閃爍著落進視野。
命運在一片金黃的陽光中,無聲無息改了軌跡。
宋新靈是在次日清晨離開相府的。
“呸!走得倒是早。”松蘿氣道,“真是人不可貌相,表小姐看著溫巧,沒想到手段竟這麼狠,要不是發現得早,老爺可要被她害慘了!”
她替宋搖歌擺上清晨新買的蜜棗,繼續憤然道:“這個害人精,自從她來了之後,相府沒一天安寧日子,小姐又是落水又是遇山匪,奴婢看多半就是被她克的!”
“好啦。”宋搖歌拍了下她的頭,從盤中拈起一顆蜜棗遞給她,“她已經回岵州了,以後就莫要提她了。”
“知道了,反正往後相府同她再無交集,奴婢再也不提了!晦氣!”
宋搖歌淺笑著點了點頭,轉過臉,眸間卻是一抹難察的憂慮。
話雖這樣說,宋新靈回了岵州,可她定不會就此放棄,何況她背後還有元昭公主,真想讓她付出代價還是要些時日的。
宋搖歌漫不經心地望向窗外,春日晴朗,萬里無雲。
突然,一位丫鬟走進來稟告,說將軍府的江大小姐特派人帶話,邀她上元節一同賞花燈。
松蘿略一遲疑,“小姐同江小姐很熟嗎?”
宋搖歌搖了搖頭。
也不知道江步月又在打什麼主意。
但最近正愁侍衛那邊沒多少訊息,江步月沒準知道些什麼,宋搖歌便沒多猶豫,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