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那小老頭有啥本事能讓您這麼看重他?不就是個老騙子麼?至於給他名片麼?”

“大哥,那兩萬塊錢就這麼便宜那老小子了?”

“大哥…”

魏菁猛地停下腳步,一臉無奈的看向身後喋喋不休的胖虎。

胖虎絲毫沒意識到自己是如何的呱噪,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趨勢,見如此魏菁也只能輕咳一聲,開口解釋道。

“老李頭是神棍、騙子不假,但其人卻有獨到之處,我們的新電影需要這樣的人才。”

聽到魏菁解釋,胖虎尤在喃喃自語著什麼,無非是些:

“能有什麼本事,一個老騙子而已。”之類的話。

魏菁並沒有過多的為胖虎解釋什麼,經過一番“話術”交鋒後,對於老李頭魏菁有了一定的瞭解。

準確來說,他十分欣賞老李頭。

沒錯,就是欣賞。

一個人的閱歷,經歷是非常寶貴的財富,尤其像老李頭這樣常年混跡於市井、三教九流之間,且練就了一幅玲瓏心肝,有著舌綻蓮花的伶俐口舌的老油條了。

你可以說老李頭缺德,下三濫,甚至可以罵他一聲社會的渣滓、敗類,但不能否認,其人卻有異於常人之處。

魏菁便是看中了老李頭身上這些閃光點,就跟他剛剛說的那樣,《歸鄉》需要像老李頭這樣的“人才”。

嚴格來說,《歸鄉》才是魏菁真正意義上第一部開山之作,一部集自編自演自導的“大成”之作。

當然,這個“大成”是帶引號的,魏菁本身也很迷茫,出於對劇本、演員,還有自己的拍攝水平等等等等。

而他能做的,只有嚴格把關,在拍攝之前便未雨綢繆的做好自己應做的一切。

深耕演技,打磨劇本,精挑細選合適的演員,外加…

深入基層,走進社會的最底層,去體驗那些普通民眾的百味人生。

這便是魏菁為何來火車站“採風”的原因。

一部電影如果沒有了生活,脫離了群眾,哪怕投資再高,選角再大牌也已經失敗了九成九,就像是空中樓閣、無根之萍。

觀眾們喜歡看那些矯揉做作,無病呻吟的東西麼?

觀眾們喜歡看那些全篇不知所云,全靠主觀臆測的電影麼?

觀眾們喜歡……

答案是否定的,魏菁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於是他來了。

時光匆匆,如白駒過隙一晃而過。

眨眼間,五天的時間轉瞬即逝,在這五天裡魏菁推掉了日益繁忙的工作,推掉了酬勞不菲的廣告代言,推掉了無休止的通告綜藝,甚至就連老劉家的家宴邀請都推掉了。

小丫頭為此生了好長一段的悶氣,就連每天雷打不動的“電話粥”都…

呃,晚了一個小時才打來。

這一天天朗氣清,萬里無雲,隨著夏日的到來,空氣中開始瀰漫一種名叫燥熱的氣息。

車水馬龍的街道上人流如織,年輕人三個一群,五個一夥的行走在大街上,他們帶著3,不時哼唱著當下最流行的音樂,也有的年輕人說說笑笑,繁華的街道上不時響起他們暢快的大笑聲。

五一廣場上,白鴿成群飛舞,潔白如玉、宏偉壯觀的“晉泉之聲”佇立在廣場正中央,不時有歡笑著的孩童嬉鬧而過,好不熱鬧。

“魏老闆,他家的羊雜割不賴,要不嚐嚐?”

老李頭遙指著街角那家“郝剛剛羊雜割”,訕笑著跟身前的少年說著話。

魏菁不置可否的點點頭,他的思緒還沉浸在剛剛的地下商城中。

一旁的胖虎就沒這麼多講究了,身為一個老太原,他自然知道這家老店,吵嚷著就要拉著老李頭的胳膊橫穿馬路。

片刻後,三人來到“郝剛剛”羊雜割,一人點了份大碗肉,兩個晉南三角餅,外加三碟羊腦。

“大哥,不夠哇?”

看著魏菁桌前那碗“略顯單薄”的羊湯,胖虎嘿嘿怪笑著,招手喚來服務員,又要了兩大碗。

魏菁則還是保持著剛剛的模樣,他的眼神有些飄忽不定,眉頭緊皺,不知在思考著什麼。

不一會,兩碗熱氣騰騰的羊湯上桌,伴隨著的還有三碟涼拌過的羊腦。

“大哥,吃鹹菜不,我去拿點?”

“虎哥,我不吃茴子白,來點蘿蔔條就行。”

“你個老逼登誰問你了?熱飯堵不住你的冷屁股是吧?還有以後能不能別叫我虎哥,折壽!”

胖虎氣急敗壞的掙開老李頭如皴樹皮般的老手,罵罵咧咧的去盛鹹菜了。

“老李,‘女人街’裡的那些老闆為什麼要打架?”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魏菁突然開口問道。

所謂的女人街其實就是剛剛地下商城中的一處商鋪,看名字也能猜出,這家店賣的都是些女性用品、服裝之類的東西。

老李頭吸溜了一口碗中的粉絲(太原的羊肉湯裡是有粉絲的),不慌不忙的開口道:

“人心唄,還能有啥?”

“人心…”

魏菁呢喃著,前世或許是父母國家將他保護的太好,對於這個詞他是陌生的,這一世倒是經歷過一些人情冷暖,問題在於這張臉實在生的好看。

總之對於人心,魏菁屬實沒什麼深刻的瞭解。

似是看出了魏菁的迷茫,老李頭嘆息一聲,放下碗筷,神情不悲不喜的解釋道:

“世上最殘酷的事莫過於底層互啄,像您這樣的天之驕子不懂得底層的悲哀也屬人之常情,您那個圈子裡都是人抬人,一起順風順水掙大錢,發大財,

而我們這些掙扎在溫飽線上下的窮人的邏輯則是人踩人,見不得你過得好,嫉妒眼紅是很正常的事情,讓人可憐又可悲。”

又是一陣沉默,直到胖虎提溜著個大腦袋回來後,二人間的沉默才被打破。

“大哥,這老逼登是不是又說什麼渾話惹你生氣了?”

見氣氛沉凝,自家大哥的表情更是“陰霾”不定,胖虎第一時間便聯想到了老李頭的身上。

“你他孃的…”

眉頭一挑,胖虎擼起袖子就要給老李頭來兩下子,好在魏菁及時回神,攔下了他。

見老李頭一臉畏縮的表情,魏菁只得壓下心中的疑問,嘆息一聲,招呼兩人吃飯。

就在剛剛,他親眼目睹了一場撕逼大戰。

原因則是兩家商鋪進貨時進了同樣的衣服,導致兩家店鋪的老闆發生口角,至於那家進錯衣服的老闆到底是不是故意的魏菁不得而知,但就是因為這樣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導致兩家店主大打出手,到最後甚至演變成了四五家商鋪的全武行,大亂鬥。

或許是早有矛盾,亦或是別的什麼,這樣的撕逼大戰其實並不罕見,甚至每天都在城市的各個角落中發生,但就跟老李頭說的那樣,魏菁出道即巔峰,從未經歷過什麼低谷期,深入基層這種事更是無稽之談。

說白了像魏菁這樣不食人間煙火的小王子哪懂得什麼“人窮志短馬瘦毛長”的道理。

上層社會人抬人,下層社會人踩人,這句話說得一點不假。

說回“採風”,毫不誇張的說,這五天魏菁幾乎走遍了火車站的所有大街小巷,雖不能說看遍人間冷暖,但像今天這樣的腌臢事也算是見過不少。

這五天,他獲益良多,對於劇本也有了一些新的構思。

除去原有的主配角外,他決定新增一些角色。

……

武宿機場,候機大廳。

看著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身影,老李頭一時緘默無言。

攥了攥手裡早已被汗水浸溼的名片,他突的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老李頭笑的並不好看,一嘴七歪八扭的“殘垣斷壁”尤為可怖。

但還是能從那張飽經風霜,遍佈皺紋的老臉上看出他此時的心情。

老李頭很開心,全因魏菁給了他一個機會。

《歸鄉》劇組的技術顧問,以及…

一個演員的身份。

他老李頭飄零半生,今朝終遇明主。

早年間掏大糞、喂牲口、沿街乞討、人過中年後繼續沿街乞討,跟野狗爭食,直到老年才重操舊業,幹起了神棍這這個行當。

但老李頭真的快樂麼?

幹神棍這行真的有保障麼?

還是說他老李頭天生便低人一等,除去乞討外只能靠坑蒙拐騙為生?

“演員好啊,演員能上電視哩。”

將皺皺巴巴的名片小心翼翼的塞進破舊外套的內揣,老李頭嬉笑著轉過身,向著來時的路走去,他…從未覺得如此滿足。

魏菁不光給了他一個安身立命的機會,還給了他一個能夠堂堂正正,昂首挺胸做人的機會。

……

商務艙中不時傳來胖虎的壓抑的嘿笑聲,好在這趟航班商務艙並未坐滿,準確來說偌大個商務艙中除去空姐外只坐了魏菁與胖虎兩人,自然也就不存在擾不擾民的問題了。

此時的胖虎正拿著個巴掌大小的4看的起勁。

魏菁則捧著臺索尼新出的dsc-t7,目不轉睛的看著小小的液晶螢幕。

數碼相機自然是霍小姐為他準備的,而相匹配的還有一臺佳能5d(單反),同樣是05年新出的款型。

數碼相機中正播放著這幾天拍攝的素材,這些素材幾乎全部來自在火車站周邊討生活的遊商小販。

就在魏菁認真揣摩這些人物的心理活動,行為邏輯的同時,一聲岔氣般的大笑打斷了他的思緒。

少年皺了皺眉,目光不自覺的看向胖虎手中的4。

4的螢幕中正播放著一個圓頭楞腦的中年漢子,結結巴巴的說著些有的沒的。

“我曾經,年少輕狂打打殺殺,堪稱遼北地區第一狠人…”

聲音有些低沉,還有些結巴。

“噗…哈哈哈,遼北地區第一狠淫兒,笑死老子了哈哈哈。”

魏菁:……

不就是一段平平無奇的自述麼?至於笑的這麼大聲麼?

魏菁滿頭問號的看向狂笑不止的胖虎,一時搞不清到底是自己的笑點太高,還是胖虎笑點太低。

“如果你,懸崖lei馬,我保證回頭是岸,如果伱執迷不悟,我必讓你…苦海無邊!”

螢幕中再度發出中年漢子的聲音,而本就狂笑不止的胖虎這次直接笑岔了氣,一抽一抽的拍打著靠椅扶手,“吭哧吭哧”的好懸沒背過氣去。

魏菁:???

真有這麼好笑麼?

好奇之下魏菁一把奪過了胖虎手中的4,旋即退出當前介面。

“馬大帥.4”一行字跳了出來,剛一點進去,本山大叔的劇照赫然映入魏菁眼簾。

他突然就對這部電視劇生出了一絲興趣。

半小時後。

“大哥,你累不累?我看你眼睛紅血色都出來了,要不咱眯一會,到站我喊你怎麼樣?”

胖虎接過空姐遞來的礦泉水,殷勤的放在魏菁身前的小桌板上。

魏菁沒搭理他,甚至頭都沒抬。

一小時後。

“大哥,喝了這麼多水,老憋著也不好,要不然放個水去?”

兩小時後。

胖虎:大哥求你了,p4還我吧,馬上大結局了,你就讓我看完成麼?

魏菁:嘿嘿嘿,真好看。

……

揉了揉通紅的眼眶,魏菁意猶未盡的收起4,倒不是說他在短短兩個半小時的時間裡看完了整部馬大帥,而是…

飛機到站了。

剛下飛機,魏菁便給霍文希打去一個電話。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星菁的大老闆,魏菁魏先生麼?”

電話剛一接通,一道陰陽怪氣的甜美聲音便傳了過來。

魏菁一愣,旋即露出一抹苦笑。

這段時間他確實有些魔怔了,霍文希給他安排的工作幾乎被他推了個乾淨,一些早有意向,甚至付過定金的廣告代言都沒能倖免。

甭說霍文希了,就是劉茜茜這小丫頭見了他估計都沒什麼好臉。

據說那場家宴可是分量十足,魏菁已經能夠遇見到下次再見劉茜茜時自己要被咬成什麼樣了。

十分鐘後。

經過一番狂轟濫炸後,魏菁終於說出了自己的訴求,而發洩一番的霍小姐也暫時斂了自己的怨氣。

電話就這樣結束通話,不一會,悅耳的簡訊鈴聲響起。

那是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

猶豫片刻,魏菁撥通了這個號碼。

“嘟——嘟——嘟…”

電話接通,一個略帶磁性的低沉男音響起。

“喂,你好,請問你找誰?”

“你好,是範德彪範老師麼?”

電話那頭:???

“咳咳,不好意思,您是範威老師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