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方,可使老先生無痛無災。”

說話的功夫,魏菁已經將手中攥著的“鬼畫符”重新推了回去。

“這…這是?”

老李頭滿臉疑惑的接過符籙,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老先生難道真的不知道麼?還是裝不知道?”

“知…知道什麼?”

似是察覺到什麼般,老李頭猛地一驚,眼神忽的躲閃開來,不敢與少年對視。

反觀少年則是輕嘆一聲,掏出錢包,默默開始數錢。

“你這是幹什麼?收起來,快收起來,我不要你的錢了,先前那一千塊錢我也還你。”

看到少年開始數錢,老李頭這下是徹底慌了,事到如今他要是還看不清局勢的話,這麼多年的江湖就算是白混了。

這哪裡是什麼肥羊,分明是過江龍聞著味兒踢他老李頭的館來了!

神棍這行在舊社會雖說位列於上九流之一,不過幹這行的卻不像其他行業那般行什麼長輩晚輩的規矩,也沒有薑還是老的辣這麼一說。

就一條,達者為師,拳怕少壯。

真要讓同行掀了攤子,壞了名聲,那也只能怨你經師不到,學藝不精,沒什麼好抱怨的,收拾鋪蓋灰溜溜的有多遠滾多遠拉倒。

七十有三的老李頭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也願意履行敗者食塵的行規,但怎麼說你得劃下道來,誰家好人像你魏菁一樣二話不說就爆金幣啊。

魏菁並沒有理會老李頭敗犬般的哀鳴,而是一張一張繼續在桌上鋪著百元大鈔。

不知過了多久,空蕩的桌面上像是塔羅牌般鋪滿了紅通通的軟妹幣。

而這時魏菁也停下動作,抬起頭來,似笑非笑的說:

“桌上一共有兩萬塊錢,我問你答,一共十個問題,如果你的回答令我滿意,這些錢就都是伱的了。”

老李頭被魏菁的豪氣震得一愣,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但當他看到桌上紅彤彤的鈔票時,惶恐的心卻又再次變得貪婪起來。

說起來老李頭也算是個苦命人。

早年間沒解放時經歷過大逃荒,大掃蕩,大ts,新華夏成立後才又跨越半個華夏落葉歸根回到了自己的故鄉,而這時的老李頭已然過了而立之年。

因為長期飢不果腹的原因,老李頭身量不高,氣力不長,再加上長相猥瑣,別說媒婆上門提親了,就連解決自身溫飽都成問題。

但俗話說的好,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qiǎo),或許是老李頭前半生的遭遇過於悲慘,又或是老李頭天生便是有大氣運之人。

快要餓死的老李頭毅然決然的帶上了家中僅剩的乾糧——半張麩皮做的麥餅,前往大城市討生活,這一去便開啟了他的“傳奇”人生。

火車站老神仙的神話故事就此書寫。

至於老李頭是如何拜師學藝,出山歷練的我們不得而知,但自從幹起神棍這個行當後老李頭也算徹底安定下來。

娶妻生子,安家置業。

你以為老李頭的故事就此結束了麼?

nonono,真要如此老李頭也不該像如今這般混的如此悽慘才對,經歷過那個黑暗年代的人應該都清楚一件事。

跟神神鬼鬼沾邊的基本都沒什麼好下場。

老李頭自然不能免俗,於是他就被押到太行山上放羊了,這一放便是十年。

十年後,飽經風霜,烙下一身毛病的老李頭回家一看,哪還有什麼家啊,老婆帶著孩子跟人跑了,房子也被平了,就連那套吃飯的行頭都不知被哪個小兵給燒了。

造孽啊!

老李頭蹲在臭水溝旁,神情茫然的叼起一支皺皺巴巴的菸捲,發出了靈魂般的吶喊。

這一年,老李頭五十三歲。

神棍是沒法做了,打工又不可能打工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打工!

長得又醜,歲數還大。

完了,要餓死了。

菸捲燒到了盡頭,而老李頭的神情則愈發苦悶起來。

還是那句話,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既然不願意打工,又不想被餓死,那只有一條路了。

老李頭就這樣化為了城市中一塊小小的牛皮癬,成為了乞討大軍中的一員。

這一跪,十年便又過去了。

十年創業,老李頭薄有餘財,買了間舊城區的小破房,也算再度安家落戶了。

溫飽解決了,可是又有新的問題擺在眼前。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老李頭今年六十三,早已到了退休的年齡,可他飄零半生又未逢明主,自不可能有退休金的。

他這個年紀,脊樑彎了,哮喘犯了,再加上在山上放羊時養出的一身毛病,光靠乞討來的那點微薄收入,甭說買藥看病了,老李頭幾乎每天都苦苦掙扎在溫飽線上。

老李頭玉玉了,不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人有旦夕禍福。

你猜怎麼著,觸底反彈了!

隨著改開的到來,老李頭重新支稜起來了。

吃飯的手藝重新拾了起來,日子也一天天的有了盼頭。

這時候就有人說了,神棍這行騙人難道不犯法麼?就沒人治治他麼?

事情都是分兩面性的,神棍這行怎麼說呢?百分之九十九的神棍都是沒真本事的,也就是騙人來的。

不過這行始終行走在灰色地帶,你說它犯法吧?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咋的?電子算命就是科學,我們這些手藝人算命就是封建迷信?

仔細琢磨琢磨,是這個理兒吧?

甭說九幾年零幾年了,就算放在當下的世道,神棍這行都沒有徹底滅絕,甚至從線下做到了線上,真正做到了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打個比方吧,你是願意被成功學大師忽悠花幾千、幾萬大洋買節p也不是的理財課,還是被xxx無良商家割韭菜,七十九塊錢買根比黃金還貴的廉價眉筆?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選擇做韭菜,那為什麼不願去某某大師那裡買個安心呢?

“大富大貴,無痛無災,學業有成,姻緣美滿。”

這番吉祥話光聽聽就讓人心情愉悅不是?

這不就對了嘛,還有就是,老李頭重操舊業的時候都已經六十郎當歲兒了,就算被當地的片警抓住教育兩句也就放了,久而久之當地的片警遇到老李頭“練攤”甚至都不願意抓他了。

信不信片警前腳剛把老李頭攆走,這老登就敢去隔壁街接著擺攤?

咋的,真以為拘留所床位多啊,那麼多小偷小摸的都沒這待遇,你一個臭算命的老來沾什麼邊?

……

前半生如同幻燈片般在老李頭腦中一晃而過,轉瞬間化為了桌上紅彤彤的百元大鈔。

這兩萬塊錢放在05年都不算是一個小數目了,要知道太原的平均房價這個時候也才3000塊錢左右(一平)。

兩萬塊錢,再加上這麼多年來積攢的積蓄,把老房子一賣,再買個窗明几淨的小戶型想來不成問題。

等住到新房子裡,他也不用每天辛辛苦苦跑水房排隊打水了,上廁所也不用跟附近的鄰里擠那臭氣熏天的旱廁了…

老胳膊老腿的,還沒個養老的保障,萬一哪天真死在旱廁裡怎麼辦?這一世英名不毀完了?

他都這個歲數了,除了窮病還怕什麼?這小年輕再橫能把他咋的?大不了去看守所吃兩天白飯算逑。

想到此,老李頭牙一咬,心一橫,他梗了梗脖子輕哼一聲,算是同意了魏菁的提議。

“很好,第一個問題。”

魏菁輕敲桌面,等到將老李頭的心神再度吸引到自己這邊時這才繼續道:

“我剛剛寫的那張黃紙為什麼會自燃?”

老李頭躊躇片刻,黃紙自燃算是他們這行的“不傳之秘”,除去大肥羊外輕易不可示人,魏菁這個問題他本能的就想忽悠過去,不過他剛一張口便看到了桌上鋪的滿滿的鈔票。

聯想起魏菁深不見底的話術,老李頭決定實話實說。

“我在黃紙上塗抹了火鐮。”

“什麼是火鐮?”

少年正了正身子,疑惑道。

“火鐮就是白磷,白磷的…”

不等老李頭說完,魏菁便恍然大悟的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白磷又叫火鐮,磷的燃點極低,是很容易自燃的一種金屬,所以用它的粉末塗在黃紙上,再經過摩擦後就很容易因自燃而引起黃紙燃燒。

通曉其中關節的少年輕笑一聲,隨手將靠近老李頭的那沓鈔票劃拉了過去。

“這是你的了,第二個問題。”

老李頭既慌張,又帶著些興奮的將面前散亂的鈔票歸置整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了自己的內揣。

魏菁見此也只是搖了搖頭,並未說些什麼,而是繼續問道:

“你剛剛提出的那些問題,有什麼意義麼?為什麼第一個問題要問我家裡有沒有什麼怪事,還有就是你是怎麼斷定我…額,尿黃,有腹脹腹痛?精神虛浮之症的?”

說到尿黃二字,魏菁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反觀老李頭則是滿臉羞赧的揉搓著斑禿的腦袋,哼哧哼哧的說不出話來。

俄頃,老李頭整理思緒,一臉尷尬的解釋道:

“小友…”

“叫我魏菁就好。”

“好吧,魏老闆,我剛剛那番說辭其實只是套話而已,並不是猜到了您真有什麼頑疾…”

“果然如此麼?”

少年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的喃喃道。

“像幹我們這行的通常都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察言觀色是最基本的本領,就好比貧道,咳咳,就好比老漢我剛剛問你近來家中是否發生過什麼怪事,如果你說有,我當會順著你的話繼續說下去,但你要是說沒有,我就會引導著繼續說下去,說一些類似於父母不和之類的雞毛蒜皮小事。”

“心裡暗示麼?”

魏菁沉吟道。

說話的功夫,老李頭似是覺得有些乾渴,端起手邊的大茶缸便“咕咚咕咚”灌了個水飽。

喝完杯中的涼白開後,老李頭似是恢復了一些精神,於是繼續道:

“當你順著我的思路繼續往下走後,我便會接著詢問一些看上去似是而非,其實針對性非常強的問題,就好比…”

“就好比我最近是否嗜睡,如果我回答嗜睡便是怪事之一,你便可以扯一些風水之類的話術,進而推銷你的符籙,如果我回答睡眠少你也可以從中窺探出我近期的生活習慣甚至是身體情況?”

魏菁接茬道。

老李頭一愣,滿臉愕然的看向魏菁,怎麼他還沒說呢,這小小子就說完了?

見老李頭一幅見了鬼的模樣,魏菁便也不再多言,他已經差不多搞清楚了老李頭的話術規律。

……

窗外的天色逐漸變得昏沉,時不時有狂風呼嘯而過,看來一場豪雨不可避免。

胖虎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屋中,正津津有味的聽著老李頭吹噓他年輕時做過的一些“大單子”。

魏菁則是坐在老李頭對過,在小本本上飛快記錄著什麼,並不時插兩句嘴,提出一些問題。

隨著桌上的鈔票越來越少,老李頭肚裡的墨水也被魏菁掏了個七七八八。

“呼…呼…魏老闆,您看…”

老李頭喘著粗氣,不好意思的指了指空無一物的桌面,暗示的意味十分明顯。

少年則是不緊不慢的站起身,丟下一張名片後便頭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隨著少年距離房門越來越近,老李頭哪還不明白如今是個什麼狀況,他的神色有些惋惜,又有些亢奮,看著桌上的名片不知為何,他突然鬼使神差的喊了一句:

“魏老闆請留步。”

胖虎:……

勞資剛剛站門口p也沒聽著,光聽你個老逼登“留步留步了”,你丫真當自己是申公豹了?

將手放在門把手上,魏菁並未轉身,卻也沒有開門,而是靜靜等待著。

老李頭這時已經顫巍巍的站了起來,略帶忐忑的問道:

“您剛剛說的…是真的麼?”

這句話說的沒頭沒腦,魏菁卻聽懂了。

少年擺了擺手,輕聲道:

“儘早去醫院查查吧,二型糖尿病,應該沒跑。”

“噗通…”

話音未落,老李頭便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半晌無言。

不知過了多久,回過神來的老李頭再看房中,哪還有少年的蹤影。

忽然,他似是想到什麼般,突的打了個激靈,驀的闖出門去。

老李頭踉踉蹌蹌的行走在逼仄狹窄的巷道里,嘴中不知喃喃自語著什麼。

終於,穿過巷道的他看到了那個少年的背影。

“魏…魏老闆,呼…呼…咳咳…”

正跟胖虎說著什麼的少年停下腳步,同樣的,這一次他還是沒轉過頭來。

“那張名片上有我助理的電話,你如果想換個活法的話,可以打這個電話,走了。”

說著話,少年翩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