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岫駐足片刻,嘴角微微揚了揚,沒做任何回答,直接離開了。

尚禮不知怎的,突然覺得鼻子一酸,眼眶變得些許紅,她低著頭,勉強的和周幼言說了句,

“周哥,今天就到這裡吧,我想回去了。”

見尚禮這麼說,陳清怡也轉頭和周幼言說,“那我也走了,謝謝學弟的茉莉。”

周幼言也點了點頭,“不客氣。”

說完,陳清怡就離開了。尚禮往雲大的大門走,周幼言跟在她邊上。

操場離雲大的正門很遠,一路上不僅要出穿過宿舍,還有食堂和教學樓。

她悶悶的,也不說話。

天上的雲不斷地翻滾停留,黑雲附上來,氣溫高,將整個世界都包裹在一個熱球裡面。

不一會兒,噼裡啪啦的雨點落下來,越下越大。

尚禮恍恍惚惚的,等到她發現下雨了,周幼言的雨傘已經舉過了頭頂,她的視線順著雨傘的傘簷走,落到傘把上。

他的手上沾了些水珠,面色平靜,眸子裡有下雨天都未能掩蓋的清澈,微抿著唇,撞上她的視線也沒有要說話的意思。

他不問她為什麼突然就想走了

也不問她為什麼一路上不說話

尚禮回過視線,繼續向大門走。

走到正門口,她剛想左轉,因為雨大疏水的緣故,兩人在門口停留了一會,尚禮抬頭看了看。

雨大朦朧的視野裡,她看到遠處路邊的一個大樹下,一箇中年男人撐著紅色的大傘,坐在樹下躲雨。

灰色的破汗衫一半都溼了,褲腳和鞋子沒有一塊乾燥的地方,幾近是坐在水裡。

旁邊擺著秤,還有些爛蔬菜的果屑。

他的腳邊還擺著許多化肥塑膠袋,塑膠袋上盡是被雨水洗滌浸泡的黃瓜,香瓜和個別菜。

尚禮看愣了神,直到周幼言拍了拍她的肩膀。

“可以走了。”

她沒回視線,只是嘴巴動了動,“等一等。”

周幼言蹙眉,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他瞬間明白什麼,緊接著又向她看過去,溫和的側眸裡,他看到了同情與不忍。

“周哥。”

“在呢。”

尚禮紅著眼睛問他,“有錢嗎?多少都行。”

他沒多問,直接從口袋裡拿出五十,“只帶了這麼多。”

“沒關係,應該夠了。”

她接過紙幣,沒等他反應過來,直接向雨裡衝過去,他緊接著跟跑過去。

“叔叔,這些菜我全要了,多少錢?”她喘著氣,呼吸聲被雨聲蓋住。

“哎呀姑娘,你怎麼不打傘吶?”大叔粗獷的聲音關心道,雨水流淌在他笑意的眼眶旁,然後指著地上全部的蔬菜,

“也不要多少了,水都泡過了,就給十五吧。”

尚禮沒聽他說,趕忙著抓起邊上的塑膠袋就往裡面裝,周幼言趕過來給她舉傘,一邊蹲下身幫她一起撿浸水的蔬果。

不一會三人就將東西裝進了不大不小的塑膠袋裡,尚禮將五十鈔直接甩在大叔手上。

緊接著她頭也不回的往回跑,那大叔發現面值多了,喊了她許多聲,愣是沒回頭。

大叔婆娑的手摸著乾燥的五十鈔,心裡浮起一片暖。

*

尚禮拖著塑膠袋,任大雨在耳邊呼嘯洗過,當她拎著袋子一個勁的往前衝,周幼言尋到一個機會,把她拽到一個屋簷下面停下來。

她靜靜地,低著頭,頭髮溼透的黏在頭上,嘴巴微微張著喘氣,全身的雨水滴滴答答的往下落。

“現在爽了?”他問的很乾脆。

她不敢相信他這樣的人會說‘爽’這個字。

尚禮靜默了幾秒,慢慢抬眼,溫潤的眼眶紅了一圈,她聳了聳鼻子,感覺有什麼東西填滿了眼睛。

“憋回去。”他喉結動了動。

大雨滂沱街道,行人狂奔躲雨,周幼言的聲音在雨聲作為背景的場景裡顯得如此突兀。

“那個人好像我爸爸。”尚禮努力說著話,不讓聲音變顫,“當年我爸爸遭遇這些的時候,為什麼沒有人幫他。”

她說著說著就哽咽起來,“為什麼我不沒有幫他……”

“還有,還有你知道剛才和我在一起的女生是誰嗎?”她嚥著氣,抬眼傾訴。

“她是雲岫,她可是雲岫啊,我們說好要走一輩子的……”

“可是她跑了,她一聲不吭的跑了,我以為我們生死都不會再見面了。”

她說著說著淚珠順著她抬頭的方向從眼眶裡測流而出,

“可就在剛才,一個已經消失了五年的人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她的聲音還是和五年前一樣,她笑著拉著我的手叫我姐姐……”

她拼盡全力的嘗試詮釋她的心境,那種感覺就像是刀肉涮血,痛到骨頭裡。

幾秒過後,她感覺肩膀上突然多了一片暖,他將手搭在她的左肩上,啞嗓說,“好了。”

“不難過了。”

“我是不是……”尚禮抬眼,看到周幼言突然怔住。

他的衣服也已經盡數打溼,額間的髮絲擰成塊的往下滴水,柳葉眉下,他的眼睛也紅的不像話。

尚禮眨了眨眼,“咳,周哥,你眼睛怎麼也紅了?”

周幼言沒說話,只是慢慢的動了胳膊將尚禮的手拉出來。

她的手被抬在半空的時刻裡,周幼言也順著方向擺出自已的手。

混亂的背景裡,雨聲蕭條滂大,兩隻細長的手腕上帶著相同的細繩。

當尚禮還怔在自已的視野裡時,邊上突然來了一句:

“因為我和你連心。”

混雜的雨聲裡,他聲音啞的很明顯。

頃刻間,尚禮覺得熱潮的仲夏雨天突然從氤氳中殺出了一段光亮,周幼言的眸子像是被大雨清洗了一樣,裡面有她一半的倒影。

你怎麼,怎麼讓人想哭啊。

“周哥,你別難過,對不起。”尚禮說著給他的眼睛扇風,語調哽咽,“我不哭了,我現在馬上就不哭了。”

她是這麼說著,透明的淚珠還是測流而出,混在臉頰的雨水一起,

“我就是念舊,總想著過去的事情,不是故意鬧情緒。”她嚥著口水,盡力的解釋,“我知道我……”

還沒等她說完,周幼言一手攬過她的背,將她微微的抱住。

聲音很沉。

“肩膀,借你。”

聽完這句,她剛想要收住的情緒一下子又如潮水般洶湧而上。

她靠在他的右肩上抽泣。

那短短一分鐘的時間裡,尚禮閉眼想了很多。

為什麼曾經拉過手的,吃過同一塊蛋糕,穿過同一條裙子,在無數個日夜裡暢聊夢想,手勾手拉過鉤說要走一輩子的人。

突然有一天,就那麼很平常的一天,我們成了再也不會聯絡的陌生人。

*

周幼言將尚禮帶了回去,她情緒穩定了下來,但因為來了月事,又淋了雨。

尚禮身子骨本來就弱,這下痛經加重,人還病倒了。

她自已把自已弄上了床,昏昏的睡了過去。

原是因為姑娘自已想爸爸了,情緒上來跑出去淋了場雨,這本是客觀因素。

但是徐雯卻上來把他訓了一頓。

“我不管啊,這來者是客,更何況,人家還是你鄰家妹妹,以後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徐雯一副趕鴨子上架的氣勢,手在空中不知道比畫了個啥,氣哄哄的說,

“你給我去照顧,禮丫頭還是養不回去,你就自已看著辦。”

“……”

周幼言洗了個澡,換了衣服坐在沙發上,乖乖的什麼話也沒說。

徐雯見周幼言如此情形,態度突然緩和下來,慢慢的從疾走到坐下來,坐到他身邊。

他一晃神,不知道老母親要幹什麼。

“幼言,媽有些話不知道當說不當說。”徐雯湊他湊得特別近,聲音輕微。

“什麼?”他慢慢凝眉。

下一秒,徐雯的聲音輕微的順著空氣渡到耳邊。

“麻煩一點的事情,我們這些好友親戚也都幫幫。”

徐雯嘆了口氣,

“禮禮啊,她命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