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許多不打旗號的船隻,本是蘇州一夥水賊,近來才降了方臘,是以少有人知。

這夥水賊自入夥南國,未曾立下丁點功勞,正急切間,恰逢方臘決計要奇襲梁山南軍,便主動請纓,方臘見說大喜,因教王寅上書設下一計,派遣至此,佯裝投奔梁山,接得梁山眾好漢上船,實則是要半路害之。

燕青聽罷,眉頭微蹙,問道:“這水匪頭子是何等樣人,尋常水匪哪有這許多艨艟大船?”

常清州道:“李大哥、燕賢弟有所不知。

領頭的那廝喚作來慜,生於蘇州吳江。

其父來福亦是商賈出身,早年間與先父結識,屢次一併出海行商,為人勤懇又心思活絡,因此積攢起好大家業。

奈何其子來慜自幼喪母,來伯父又常年在外,對其疏於管教,是以不曉得這廝背地裡竟與一眾潑皮為伍,如常混跡於青樓、賭坊之間。

為其橫行霸道,欺凌百姓,遠近無不怕他,又曾患惡疾,愈後鬚髮皆褪而不生,是以人都稱他作“無毛蟹”。

來伯父病故後,家財漸漸吃這廝敗光,只餘這些許大船。

七年前,這廝在青樓與人爭風吃醋,壞了人性命,便索性在太湖做了水匪,漸漸嘯聚起三千餘人。

平日打劫來往船隻,取得錢財後便殺人沉船,婦人、孩童亦不放過,端的無惡不作。

因其勢大,官府那班草包自是奈何不得。

向後方臘打破蘇州,遣婁敏中幾番拜訪,先贈予黃金千兩,教人助其操練水軍,更是許諾推翻宋廷奪天下後,再冊封為天下水軍兵馬都總管。

婁敏中巧舌如簧,那廝又無甚見識,便率眾於半年前入夥南國.”

燕青聽罷他說,這時再思量那個嘍囉,方省的這廝究竟是為甚隻身到此。

而李逵聽了,早氣得三尸神暴跳,提起朴刀,便要到大船上廝殺。

燕青、常清州唬得不輕,死命拉住李逵。

燕青方才勸道:“李大哥不可魯莽,記得公明哥哥再三叮囑麼?但有異動,不得擅自處置,須先回去稟報再說.”

常清州也道:“燕青賢弟所言極是,俺們畢竟只有三人,算上愚兄船上眾人,亦不過百餘人。

來慜那廝此番立功心切,志在必得,手下眾人悉數帶來,皆是水性、武藝精熟之輩。

我等若魯莽行事,無異於以卵擊石,定要枉送性命.”

李逵怒道:“老爺怕他鳥甚?若不是俺哥哥分付,早把這廝剁成肉醬.”

常清州懼怕李逵,只得訕笑,唯唯稱是。

燕青道:“多說無益,我等這便去見公明哥哥罷.”

李逵、常清州點頭答允,三個便就啟程,望劉備軍中趁夜行來。

書說簡短,及到軍中,幾個先見了劉備,燕青又將常清州引見於眾人,接著退去左右,這才將一路見聞說與劉備並眾好漢。

雷薄見說怒道:“這廝好大膽,他有三千人,我等也有三千人,哪個怕他?!”

秦毅成、程澤等皆點頭稱是。

關勝沉吟道:“若是尋常廝殺,有何難哉?只是除戴院長、雷賢弟、黎賢妹生於南方,眾兄弟並這一干人馬皆是北人,不通水性。

這班水賊若見勢不妙,鳧水而逃報與方臘,怕要打草驚蛇.”

劉備思忖片刻,點頭道:“關將軍之言不無道理,這夥水賊務必要一舉殲滅,方可行得我向後計策.”

眾人聞言,都不由緊緊盯著劉備,曉得他已有妙計。

只見劉備微微一笑,乃分付道:“恁地,諸將聽令.”

“令關勝、戴宗、燕青、宣贊、郝思文、雷薄、黎巧姑、你七個兄弟引五百軍中銳卒,與我同去會會來慜這廝,咱們來個將計就計.”

七條好漢相繼出班,齊聲唱諾。

劉備又道:“林教頭與餘下十一位頭領則率餘下兩千人馬埋伏於岸邊,但見那夥水賊上得岸來,便一齊動手斬殺,務求速戰速決,不可走了一個.”

林沖眾好漢才要領命,忽聽得帳下一人大喝:“哥哥為何不帶俺一齊上船?”

眾人循聲一瞧,卻是“黑旋風”李逵。

劉備笑道:“你這黑廝,久不曾吃潯陽江水?可是忘了味道麼?若在船上動起手來,你如何支吾得住?”

眾人皆笑,李逵赧顏,喃喃道:“哥哥又小看人,待回江寧府,俺便去張大哥處學鳧水,到時張大哥喚作‘浪裡白條’,俺也作個‘浪裡黑牛’.”

眾好漢聽罷又笑。

燕青笑道:“鳧水豈是一朝一夕便能學會?哥哥有這心思便好,就尊公明哥哥號令罷.”

書說簡短,劉備佈置妥當,便率眾人徑直去見來慜,行了一程,復到下邳渡口。

將到近前,遠遠見得一彪水手各擎刀叉,風也似趕來,兩面就空闊處立定。

眾好漢定睛看時,只見對面為首一條漢子,頭抹猩紅一字巾,身穿貂鼠皮襖,腳著一雙獐皮穿靴,生的身材長大,相貌魁宏,支拳骨臉,滿頭滿面不生一根毛髮,三十左右年紀。

漢子大步出陣,扯著公鴨嗓道:“對面的可是梁山好漢麼?”

梁山軍中燕青應道:“你是何人?焉敢攔阻我等道路?”

漢子走近前來,卻不理燕青,直奔劉備,及到近前,忽地撲通一聲跪倒,賠笑道:“足下定是義劍先主宋公明罷?小人來慜,原在下邳水裡道路謀生,嘯聚得數千弟兄。

素來仰慕哥哥大名,只恨無緣不曾拜見,近聞得哥哥率眾將到,特來此地迎接,願帶眾兄弟入夥.”

劉備佯作驚喜,忙扶起他道:“兄弟如何認得宋某?”

來慜道:“哥哥故事,小人早有耳聞,今日一見,諸好漢中只哥哥與傳聞中生的一般無二,因此得知。

這位丹鳳眼、臥蠶眉,手持偃月刀的英雄定是大刀關勝罷?”

劉備微微點頭,口中稱是,心裡卻是暗道:“這廝還有些眼色.”

來慜道:“小弟近聞梁山義軍正與朝廷童貫交戰,哥哥此行,莫非是去江南麼?”

劉備道:“賢弟所料不差,我等正是欲到江南,與那閹賊決一死戰.”

來慜道:“恁地卻好,小弟這恰有幾隻艨艟大船,還請公明哥哥與諸位兄弟快快上船.”

劉備笑道:“此可謂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愚兄正為船隻一事發愁,不想天幸兄弟架船到此,甚好,甚好.”

來慜心中暗喜,道:“此是你我兄弟緣分,上天所賜也.”

劉備笑道:“正是。

恁地,便有勞兄弟.”

來慜便引眾好漢並梁山軍卒上船,及登船畢,便直叫“開船!”

卻聽雷薄高聲道:“且慢!我等已近一日水米未進,你這廝可曾備下酒菜?”

來慜笑道:“是小人疏忽.”

接著便一面分付備下酒菜,一面又叫開船。

燕青阻攔道:“兄弟且慢!此時天色已晚,怕是你帶來這一眾兄弟也早已腹中飢餓,何不待酒足飯飽之後再走?”

眾好漢聞言,齊聲附和。

來慜面露難色,遲疑片刻,方笑道:“如此也好.”

接著卻暗暗與麾下水手使個眼色,便招待眾好漢都入艙內吃酒,肥鵝嫩養,上等好酒,擺了滿桌。

席間來慜乃頻頻與劉備敬酒,見眾好漢吃得盡興,來慜又教水手舞劍助興。

只見八名健壯水手相繼入艙,各擎寶劍,隨著舞女古琴之聲,翩翩起舞,劍招迢遞,步履凌波。

劉備見狀,佯裝微醉,卻側目瞧了瞧關勝,關勝會意。

又吃數盞,忽地艙門外一陣風來,吹得艙內好漢身上微涼,琴聲更陡然緊蹙,舞劍水手都把手腕一抖,劍招立時突變,氣勢凌厲,殺意四起。

劉備頻頻叫好。

來慜側目瞧著劉備,嘴角微揚,才滿了一杯酒時,但見關勝霍地起身,一把揪住來慜衣襟,口中含混:“關……關某不……不勝酒力,請兄弟引關某去船尾出恭……”來慜驚得魂不附體,正沒奈何,劉備亦起身來,笑道:“走罷,愚兄與你同去.”

來慜不敢違拗,只得引二人先至船尾。

三個同到船尾,劉備復側目瞧了瞧關勝,兩個正欲動手,只見對面隱隱火光閃動,一隻船隊飛也似駛來,頭船上立著一人:身長七尺五六,亦頭戴一字紅頭巾,身穿一領白緞子征衫,系一條梅紅縱線絛;生得面如冠玉、目似朗星,身軀凜凜,手裡提著一條亮銀槍,背背寶劍。

來慜一見來人,心中大喜:有此人來,黑廝萬走不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