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浪躺在厚厚的落葉上面,覺得還挺舒服,當他聽到冷墨說這已不是那座城時,他沉默了。
其實他早就知道,只是不願承認。
就像遇到危險時的駝鳥,把頭埋進沙堆,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短短的三天不到的時間,遇到的人(如果他們是人的話)和事,已經超出了夜浪這個年齡段的認知。
我只是個剛滿十八歲的綴學高中生,又是學渣級別,社會知識儲備為零,對社會上形形色色的奇怪現象不理解,應屬正常。
這就夜浪,當遇到超過自已理解範圍內的事情,他總能找到一個說服自已的理由。
就像冷墨說自已是孤兒。
夜浪當然知道這是個謊言,但他卻並不願深究,爺爺夜穩曾說過:別試圖去探究謊言後面所謂的真相,因為…沒有真相。
說謊者為了證明他不是在說謊,就會說更多的謊,如此迴圈。
最後說謊者會被自已的謊言感動,連他自已都開始相信,他說的第一個謊言並不是謊言,就是事實的真相。
所以夜浪從不給說謊者自我感動的機會。
沒有人和事能輕易讓他感動。
爺爺說他從沒有掉過淚。
奶奶說他打小就性子涼薄。
夜浪覺得他們說的還挺準的。
……
他動了動身子,並不想立馬起身。
湖風習習,輕拂在夜浪的臉上,就像是兒時奶奶溫柔撫摸的雙手,酥麻酥麻的。
他突然萌生奇想,在這個沒有人認識他的陌生城市裡,是不是不用天天戴口罩了。
真是個好主意。
黑暗中,他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揚成一個痞帥的弧度美美地進入了夢鄉。
夜浪完全不設防的就……睡熟了,這讓冷墨非常無語。
還真是個心大的傢伙。
做為夜浪的非高階“複製版”,她的腦意識和夜浪幾乎是同步的,那少部分的自主意識,大多用來吐槽。
吐槽完夜浪,她也追夢去了。
……
夜浪是被樹林裡的鳥兒吵醒的。
他並沒急著睜眼,就這樣靜靜的躺了大約有三五分鐘的時間,才慢慢起身。
他成長於中醫世家,自已本身就是個小大夫,特別注重養生。
他坐起身睜開眼。
冷墨也起身睜眼。
夜浪第一眼便看到冷墨在看著他。
心裡莫名其妙的火大。
他自小就混的就是一個人滴江湖,幾乎沒有同齡人參與進來。
睡醒就被人在旁邊盯著,讓他很難接受。
都說女人最怕被異性看到,清晨醒來的樣子,其實年輕男孩子也怕。
怕被異性看到……真的很尷尬。
這就是男孩子喜歡賴床的根本原因。
夜浪惱火到無語。
他低頭開啟揹包翻了翻,然後對冷墨攤開手,“啥吃的都沒有了。”
一睜眼就盯著他看,不就是惦記吃的?
冷墨搖了搖頭,“餓了……吧!”
這真是一句火上澆油的廢話。
本來沒有啥感覺的夜浪,被她一句話勾出飢火,燒的他胃疼。
夜浪破天荒的有些慌亂。
想起了還有很多麻煩在等著他。
首先是填飽肚子。
其實這真不是個事,只要給手機充上電,或者找到ATM機,問題是……
現在真的好餓啊。
夜浪認真地問,“你真的一分錢都沒有?”
“我真的沒有一分錢!”冷墨認真地回答。
“我C!”夜浪用只有他自已才能聽到的聲音罵了句髒話。
問題,還得自已來解決。
……
公園裡有很多人晨跑,卻沒人注意從樹林裡走出來的一對少年。
夜浪鬆了口氣,這說明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沒有人會為他的相貌而大驚小怪。
他回頭看向昨晚睡覺的小樹林,見林間一有座山峰直插雲霄。
這座山很奇特 ,它真只一座峰,陡峭如削,像一把從林中插入蒼穹的巨劍。
夜浪半晌才收回目光,回憶起跑進公園的時曾經過山下,當時還小小的驚詫了一下下。
潞城離神農並不遙遠,從來沒有聽說過市中心有座峰,這真的不是那座城了嗎?
“城市中心竟然有座山,好奇怪。”
冷墨搶了他的臺詞,夜浪只好把要說的話咽回肚子裡,轉身就走。
“這座山飛叫來峰。”冷墨跟在他身後說。
她手裡拿著夜浪那根,從金色變成黑色的黑棒,它又縮回了三尺長短的樣子。
它突然由短變長又變短,二人都沒有啥表現,似乎潛意識裡覺得,它就該是這樣的。
夜浪頭也不回道:“你對這城市很熟悉?”
“不熟。”
“那你還說……”
“據傳這座峰是從五當山飛來的,又叫小五當。”
“然後呢?”
“沒有然後。”
……
夜浪停下來,指著一個晨跑的年輕小姐姐讓冷墨去問問,哪裡有ATM機。
他說,“有了錢,才能不餓肚子。”
冷墨拒絕了。
理由是,她從不主動和女人打招呼,更沒有撩小姐姐的習慣。
夜浪:“……”
“你的意思是說,你和我一樣是公的?”
“沒有……”
冷墨淡淡道:“我只想告訴你,她一直在偷看你。”
“偷看我?”
夜浪冷笑,“這是我這輩子感受到的最大惡意,所以,你最好閉嘴。”
冷墨沒有閉嘴,“她朝我們跑過來了。”
她真的朝他們路了過來。
運動短褲長馬尾,看起很健康。
夜浪沒有偷看別人的習慣,他只掃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晨跑的小姐姐幾乎是和夜浪擦肩而過,當跑過去有一個身位的距離時,她突然停住後倒退。
退到和夜浪並肩的位置時,腦袋一歪舉起手機,“帥哥,照一個。”
咔嚓——
等夜浪醒悟過來,她已經跑遠了。
動作純熟、自然,想必是經常這樣做。
夜浪有一瞬間的無所適從。
他望向那個漸漸跑遠的身影,雙眸慢慢眯成了一條縫,那左右甩動的馬尾讓他想到了某種動物的尾巴。
毛絨絨的……很兇很兇。
冷墨攔住了一個胖胖的有萌的小哥哥,他跟著馬尾跑,眼神一直追蹤著她的身影,想法很暴露。
被一個冷冰冰,關鍵是“營養不良”的小黃毛丫頭攔住,他明顯不高興。
“哥,這附近有取錢的機子嗎?”
他沒有回答冷墨,只是斜睨了眼站在道旁夜浪,突然罵了句國罵。
“艹……”
他直接路過了二人,卻在前面換了跑道,和馬尾分道揚鑣。
驚為天人的夜浪讓他產生了自卑,對自已引以為傲的相貌失去自信,放棄了對馬尾的單向追逐。
他覺得自已不配。
夜浪卻覺得他們特配。
他想起了一句歌詞:當狼愛上羊…
不,應該是羊愛上了狼。
夜浪突然對自已的身份產生了懷疑。
我竟然對這些獸人沒有絲毫牴觸,甚至還想當然……這不科學。
“嗯,是不科學。”冷墨再次搶了夜浪的臺詞。
夜浪張了張嘴,終究還是啥也沒說。
他們沿著湖邊走過昨夜的那座涼亭,回頭去看那片樹,竟是在湖的另一邊。
在不覺中他倆人已走了很遠。
湖不大,但湖水幽暗。
幽暗到略過所有感官探知,就像是扔進水裡的石頭,除了落水聲,再也接收不到一丁點回應。
就連生命消失的過程都悄無聲息,彷彿是人類無法進入的世界。
夜浪凝視著湖面,眼眸深邃。
深邃如淵,像把所有的光線都吸進去,什麼也逃不走的暗……
黯然魂銷。
在與湖面對視的瞬息間,夜浪在不覺中已經和這座城市相互影響,驚動諸神。
他體內的小黑在此時甦醒,雖水火不容,卻彷彿與湖水有著極大牽連,發出了一聲歡鳴,想與其親近。
小黃和水水無動於衷,神裔之血開始在夜浪經脈中運轉,壓制了黑黑
一切都歸於平靜。
……
“那裡有賣早餐。”冷墨指向遠處。
那是公園出口,有很多人。
夜浪喉節滾動,他聞到了炸油條的香味。
可身上沒有錢。
但他還走了過去,卻沒有在早餐攤前停留,徑直走向旁邊的小售貨亭。
售貨亭賣的是些小副食香菸,冷飲。
若不是開在公園門口,不會這麼早開門。
賣貨的大媽打著哈欠,看著走近的夜浪和冷墨,“小夥子,要點啥?”
“我想在您這充下電……行嗎?”這是夜浪第一次求人,儘量讓自已的語氣不那麼高冷。
“你說啥?”也許是起的太早,大媽還有點迷糊,所以沒聽清。
“他說想借你這地兒充下電。”冷墨大聲說。
“行,十塊錢。”大媽立即清醒了。
“可以先充嗎?”夜浪拿出了手機。
只要能用錢解決的事,那就不叫事。
“先付錢,再充。”大媽一點都不含糊。
冷墨試探道:“怕我們不給錢?”
“嗯,你說的對。”大媽拿出插板,“十塊錢不貴。”
還真是個爽快的老人家啊。
夜浪扭頭就走,沒有半點猶豫。
冷墨立即跟上。
“別走啊小夥子,八塊……哎呀,最低五塊,愛充不充。”
“……”
“恁奶奶的逼,大清早的,晦氣。
……
真的C了,豬啥時候也都人模狗樣了。
“連豬都開始說人話了,真詭異。”
冷墨又搶臺詞,夜浪都懶得理她…真只個小累贅啊!
一個穿著練功服的大爺目睹了整個經過,似乎有些不忍,他喊住了夜浪他倆,“小夥子,錢全給試愛旅館了?”
夜浪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但看在大爺是個“人”的份上,他還是忍了,“大爺,你能不能給我……”
“你還是打住吧!”
大爺打斷了夜浪,恨鐵不成鋼道:“你這種人我見的多了,什麼錢被偷了借點錢打個電話;什麼我只差十塊二十的車票錢;什麼我只要一頓飯一瓶的錢……等等謊言,年紀輕輕的,為什麼就不學好。”
人不如獸,獸比人好……我終究是錯付了。
夜浪看了看四周,一腳踹了過去。
老大爺慘叫著倒在地上,哼哼唧唧不敢說話……長的人模狗樣,原來是個混混。
一個路過的中年大叔,聞聲回頭看了一眼老大爺……
“大叔扶他。”冷墨衝他喊了聲。
不喊還好,這一喊大叔反而加快了速度,一邊走一邊嘀咕,“我可不想破產。”
夜浪:“……”
老大爺:“……”
老大爺只好自已爬起來,捂著襠走開了。
人行匆匆,沒有人多看一眼。
“小朋友,過來。”
夜浪衝兩個小學生招了招手,“到哥哥這來。”
一個男孩一個女孩揹著沉沉的書包,穿著醜陋的校服,像是結伴上學的三年級學生,他們蹦蹦跳跳的跑了過來。
還是小朋友……好騙。
“同學,你們知道哪裡可以取錢嗎?夜浪假裝自已還是個學生。
小男孩仰頭看著夜浪冷墨,笑的根本就不像個小學生,“大哥哥你們是去打野泡了嗎?”
夜浪駭了一跳,這是什麼邏輯?是什麼讓他此腦洞,難道我臉上寫著打 泡兩個字?
“你有什麼證據?”夜浪不服。
小男孩笑的越發不像個小學生了,他不說話,只是指了指夜浪冷墨的褲腿,那上面還沾有零星枯葉碎屑。
天才,絕對的天才。
夜浪差點忍不住要給他磕一個,這腦洞不去寫網文,真TM的虧才。
“滾…”
“鄙視你,敢做不敢認。”小男孩扯了小女孩一把,扭頭就走。
小女孩一直痴痴看著夜浪,像極了一個小迷,“大哥哥,你好帥喲!”
夜浪一怔,“我謝謝你啊。”
呵,不對,小朋友不會說謊,難道……這裡以醜為美?
還真是迷一樣的城,才會有迷一樣的人。
人獸竟然能共生?
小男孩是人,小女孩是隻黃鼠狼。
賈詡說過,我的出生與這座城有很大的關聯,難道我也是……
絕對不能這樣想。
“我們自已去找,不信找不到一家銀行。”
“那快走……好餓。”
“你能不能別說餓。”
“我,你,我們……餓。”
夜浪真的要瘋了。
……
夜浪在前,冷墨在後,亦步亦趨,就像是是夜浪的影子。
他順著街道一家家店鋪看過去,路過一家小飯店,這不是一家早餐店,店門半掩,門外有一木盆。
就在二人剛要走過店鋪,就聽“嘩啦”一聲水響,夜浪回頭便看到了一條魚。
一條好大好大的紅尾鯉魚。
它從木盆裡抬起頭,對夜張了張嘴:“救我…”
我艹!
夜浪往前湊了湊,“一條會說話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