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著少年漸漸遠去的背影,無聲的嘆了口氣。
緩步找來兩個曾經生死相依,現在相依為命的兄弟,趕著牛車往城裡走去。
今年年景不好,收的糧食除去各種賦稅所剩無幾。
他們這幫老傢伙有親人,有子女的還好點,多少能相互幫襯一下。
那些本就身殘體缺,無依無靠的,只能相互抱團取暖。
曾經都是戰場上敢殺敢拼的漢子,如今卻抵不住飢寒交迫,剛入冬不久就活生生凍死了幾個。
還有幾個不想拖累大家的“傻子”,選擇了自我了結。
他們不是不想活,而是活不起,與其看著老兄弟們陪著自已忍飢挨餓,不如痛痛快快的笑著離開。
省下的那點口糧,也許起不到多大作用,支撐不到明年秋收。
可至少能為這麼多年來照顧自已的兄弟們,做那麼點自以為是的事,留一絲希望!
遙想當年他們是戰場上的百戰士卒,跟隨自已的將軍南征北戰,斬敵無數。
如今卻不得不向命運祈求,向生活低頭,好好的有功之臣卻活的人不如狗。
他們曾經也罵過,痛恨過,甚至詛咒過,卻都不曾後悔過。
大唐十六衛之一左神策軍,戰家軍的赫赫威名,天下哪個不知?
誰人不服?
誰敢不服?
不服者統統以身試伐,以血試刀,戰家軍醪鬼營豈是浪得虛名!
每逢惡戰必以大酒踐行,神擋誅神,佛擋殺佛,無人不往前,無人會退後。
可惜的是,天意弄人,堂堂天朝上邦。
十大節度使,九個擁兵自重,六個反叛,攪的大唐禍亂不斷,風雨飄搖。
左神策軍大將軍戰霄奉命六路平叛,殺的十大節度使膽顫心驚,望而興嘆。
醪鬼營作為戰家軍的衝鋒營,陷陣營,更是殺的叛軍血流成河,人頭滾滾。
隨著最後一戰,也是最慘烈的一戰,醪鬼營五百猛士十不存一,全須全尾活下來者,只有寥寥十數人。
就在眾人都以為勝利在即,即將凱旋而歸,論功行賞,光耀門楣的時候。
他們心中的神,最敬愛的大將軍,卻讓他們解甲歸田,將他們安置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忍飢挨餓活受罪。
眾人從一開始的難以置信,討要說法。
到後來的各種哭訴,詛咒,狀告無門。
心中的滔天恨意也到了無法泯滅的地步。
他們想不明白,自已的大將軍為何這般心狠。
為什麼如此對待這幫,捨生忘死,誓死追隨的兄弟。
半年後,戰家人送來大將軍的袍甲弓箭,還有幾十兩銀子,幾件女人的配飾。
他們才覺得事情不簡單,可能並非是他們想的那樣。
後來江湖傳言大將軍回京領賞受封,不久就遭奸人苟餡慘死京城,甚至連屍身都無法討回安葬。
原因也眾說紛紜,最靠譜的是大將軍用兵如神,殺伐果斷,功高震主。
同時也打怕了各大節度使,撬動了很多名門望族的利益,皇帝老兒被迫鳩殺了大將軍。
為了掩蓋事實真相,皇帝老兒降旨封其子為遊騎將軍,毒殺的屍身則下落不明。
幾位心腹將領除了他們,其餘的都莫名其妙死亡或者消失。
直到五年前他們又收到了戰家人送來的書信,短短數言而已,“戰家愧對醪鬼營的兄弟們,百死難贖!
或許是報應使然,戰霄慘死,其子亦枉死,戰家消亡在即,唯留一媳兩子逃亡在外。
若有命相遇,代戰家給眾位兄弟身前盡孝贖罪。
賤婦無顏祈助,絕筆泣拜”
如今三年光陰一晃而過,從剛來時的眾人難以接受,到後來慢慢捋清楚,大將軍的情非得已,良苦用心。
大家也就漸漸喜愛上了兄妹二人,無他,愛屋及烏而已。
戰小子這次回來應該是有所察覺,對於戰家的過往能不能如實相告,自已也拿不定主意。
只能先支開戰小子,找幾位老兄弟商議再決定。
滅門之恨實不應該,讓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去承擔,可不說又擔心自已活不到該說的時候。
哎~!難啊……
冬天的夜總是來得早,酉時不到天已經黑了。
忙活了大半天的龍淵少俠,正蹲在火堆前處理著野物。
沒辦法除了自已又累又餓,屋子裡還有七八雙眼睛,正眼巴巴的盯著自已呢。
不得不說,那有可能是大將軍的爺爺,留下的弓箭太好用了。
自已除了給眾位大爺們,每人扛回幾棵樹外,還射了不少野物回來。
單單那幾頭野豬,跟那膘肥體壯的狗熊,就夠他們吃好長時間了。
不過聽幾個老東西商量,除了留點骨頭跟下水,其餘的都要拉城裡賣掉,換成粗糧。
想想也是都老掉牙了,哪能咬的動肉,喝點湯泡點饃就知足吧!
當肉湯泡饃,小野雞端上炕的時候,那些老東西徹底瘋狂了。
像八千年沒吃過飯似的,連抓帶咬,連偷帶搶的往沒牙的嘴裡塞。
一個個噎的直脖子瞪眼。只要噎不死就往死了噎。
龍淵少俠無奈的看著他們,忒不要臉了,一群老不正經的玩意。
兩隻手被硬塞了一個雞屁股,自已碗裡除了雞頭,雞爪,就是被撕了肉的骨架。
哈哈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龍淵少俠一邊嚼著雞屁股。
一邊翻著白眼,看一群老東西胡吃海喝。
大粗碗裡燃燒著松油,火光映著他們滿面紅光。
不時的眾人還要來上兩句:“小龍子!你他孃的聾了?還不趕緊給爺爺倒酒!”
“小龍子!你小子眼瞎了?爺的肉讓王麻子奪了,還不幫老子搶回來!老子沒手趕緊喂老子吃雞”
“臭小子!讓你多煮兩隻你不聽,害老子多吃了一大碗湯泡饃!奶奶的虧了,虧大了”
“趕緊的,趁著天還沒亮,再去煮個豬頭,老子要豬耳朵就酒,越喝越有。咋滴?兔崽子你聾了?別吃了!趕緊去!”
……………………
直到後半夜聲音才慢慢小了下來,龍淵少俠看著躺在炕上,歪七八扭響著鼻鼾的眾人,莫明的笑了,很暖,很溫馨。
天色矇矇亮時,昨晚說好的幾個相熟的叔伯,就跑來幫忙處理獵物了。
畢竟就算來幫忙只給幾根骨頭,拿回去也夠一家老小喝幾天肉湯了。
更何況聽說這些野物還有自已家的一份。
因為自家老爺子嘴裡天天喊著,那誰誰誰,給那誰誰誰送口吃的,給那誰誰誰送點柴火。
其實他們都多多少少知道一點,村裡的某些人,曾經一起滾過死人堆。
一起踩著敵人的腦袋,談笑風生,說兒道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