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那個臉上有胎記的女孩子坐在最後一組的最後一張位置,周今甜坐下後,從包裡掏出一顆水果硬糖遞給了女孩,可惜後者始終垂著頭,連話也不肯說。

前面的女生見狀轉過頭來對著周今甜說了一句:“你別搭理她,她就是個怪物.”

周今甜還是將那粒糖悄悄塞到了同桌的課桌裡。

一位手拿著照相機,頭頂已經“寸草不生”的老頭兒走進了班級裡,他是商貿系的主任,平常早就看這些打扮的花裡胡哨的學生不順眼了,終於讓他在退休之前逮到了能整改他們的機會。

周今甜的一頭亞麻色長髮如海澡一般披散著,她髮尾還有微卷的弧度,被教導主任一眼就看到了,第一個責令她先去教室外面站著。

紀錚給她發了條簡訊,“在上課了?”

周今甜當然不好意思回他自己正在罰站,於是就學著男人的口氣,言簡意賅的甩了一句“勿擾”過去。

教導主任又捉到了兩男兩女出來,其中有個男生的頭髮尤為誇張,頭頂的髮根是藍色的,髮尾是紫紅色,下面的頭髮全部都是發白的金黃。

老頭兒用戒尺拍了拍自己的手心,聲音嚴肅:“給你們半天的時間,不管用什麼辦法都去給我染成黑色,女生不準燙卷,男生的頭髮不準過眉,中午的時候來我這讓我檢查.”

殺馬特男生叫苦連天:“主任啊,我這個頭漂的時候都快痛死了,它的生命才只有兩天啊!”

“少跟我嬉皮笑臉的!”

教導主任瞪了瞪眼睛,然後拿起照相機,將這五個的臉人都一一拍了下來。

殺馬特提議道:“我們去學校附近的那個商場吧,我正好在那兒一樓的理髮店裡有張打折卡.”

一個黃色頭髮的女生附和道:“好啊好啊.”

周今甜為套取情報也和這群人一起去了,他們一共叫了兩輛計程車。

理髮店裝修的很日系,店裡人還挺多的,周今甜和另外一個女生先去外面坐著等了。

周今甜有些欲哭無淚,自己好不容易熬到了研究生畢業,結果現在竟然因為工作的關係又要再當一次學生,還要把頭髮的顏色改掉。

另外一個女生就是剛才坐在周今甜前面的,她正嘰嘰喳喳的講著那個胎記女生的八卦:“甜妹,你也真是的,教室裡那麼多空位置不選,偏偏坐在那個死怪胎的旁邊.”

“死怪胎”這個稱呼格外的刺耳,周今甜不悅的蹙了蹙細眉,她隱忍住自己的情緒,輕聲問道:“你們為什麼這麼討厭她呀?”

“她長得這麼醜,而且別人跟她說話她也不理,我好幾次一回頭,發現她都在陰森森的看著我,可恐怖了.”

周今甜正想問有沒有人欺負她時,不遠處走來了一個矜貴從容的男人,他身後跟著很多點頭哈腰的人,離男人最近的那一個一直都在緊張的冒著冷汗。

商場裡的中央空調溫度很適宜,一樓的天花板上吊著很多紫色葡萄樣式的圓氣球,輕輕地在冷氣下面晃動搖擺著。

紀錚款步走著,懶洋洋的對著旁邊的商場經理說道:“那片空地上就建一個小型的水族館擴大客流量,三個月內沒有顯著提升進單率的店鋪全都去談租金解約.”

經理彎著腰認真記著。

周今甜掩耳盜鈴一般用手半遮著自己的臉,她騙紀錚自己現在在教室裡好好上課,結果卻在商場裡撞見了本尊,這算什麼回事嘛。

旁邊的女生一直都在搖周今甜的手臂,“甜妹,你快看那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也太帥了吧,而且他手上戴的好像是理查德米勒,那表可貴了.”

周今甜死咬著自己的下嘴唇,小聲祈求這個男人不要看見自己,偏巧她一抬頭就對上了紀錚冷淡慵懶的眼神。

“哇,我感覺他好像在看我們這邊誒.”

周今甜恨不得立馬挖個地洞鑽進去,好在理髮店的門被拉開了,殺馬特的頭髮都已經被保鮮膜給包了起來,他嗓門有些大:“甜妹,輪到你了,快點進來吧.”

理髮師是個留著鯔魚頭的年輕男人,他穿著一件單薄的破洞長t,銀色的剪刀在手上轉來轉去,他撩了撩周今甜的髮絲,建議道:“染成黑茶色,長度剪到及肩怎麼樣?”

“好.”

周今甜低頭看著手機,紀錚又給她發來了簡訊:你在上哪門子課?美女的事情要他管?周今甜索性將手機調成靜音模式往前面的桌子上一扔,她和紀錚頂多就是合作的關係,甲方憑什麼管乙方這麼多!周今甜原本的髮色就很淺,所以鯔魚頭小哥沒有給她褪色,直接用黑茶色染了上去。

一個小時後,周今甜摸了摸蓬鬆的頭頂,看著邊框發光的鏡子,嘴角一直抑不住的上揚著,法式劉海稱的她臥蠶上的那顆淚痣泛著水光,微翹的髮梢滑膩柔軟。

殺馬特捂住了自己的心臟,誇張的說道:“媽媽救命,我又初戀啦!”

周今甜剛拿起手機準備臭美的自拍幾張,紀錚的電話就打了進來,她不樂意的接起,沒好氣道:“你做什麼?”

男人嗓音低沉磁性,“出來.”

周今甜聽的背脊發麻,邁著小腿走了出去。

紀錚背靠在白瓷牆上,側臉清雋,流暢的線條勾勒出高挺的鼻樑和精緻的下顎線,他闔了闔眼,啞聲道:“戶口本帶了沒?”

“沒有.”

周今甜老老實實的回答著。

小姑娘換了個髮型,整個人看起來就更加乖巧伶俐了。

紀錚也不惱,喉結上下滑動了一番:“那現在去你公寓裡拿.”

“不行!”

周今甜態度強烈,她拉著紀錚往旁邊走,以此避開理髮店裡同學們的視線,“我馬上就要回學校上課了,那個教導主任可兇了好嗎!”

紀錚瞥了她一眼,“不回去拿也行,那就寫一份一萬字的檢討書交給我.”

“憑什麼!”

紀錚輕笑一聲,彈了一下她的腦門:“小朋友可不能撒謊.”

周今甜鼻子突然發酸,眼尾都發紅了,她吸了吸鼻子,還沒開口說話,就被紀錚無情的打斷了,男人面無表情道:“周今甜,不準裝哭.”

他受不了。

周今甜沒想到自己竟然被紀錚拿捏的這麼死,她心一橫,一副捨生忘死的模樣:“一萬個字就一萬個字.”

誰怕誰啊?她一定會全程豎著中指寫的,以表她對這個老男人的敬意。

紀錚笑意不減,“行,那今天晚上回去了我親自盯著你寫.”

另一個做了黑長直的女生正好上完廁所回來,她看見周今甜被一個男人抵在牆上,拿出手機拍了一下,然後才笑嘻嘻的走了過去問道:“周今甜,你在這兒做什麼呢?”

周今甜心一顫,也不知道是哪來的力氣,做賊心虛的把紀錚給推開了,她回答道:“我出來透透氣.”

“啊.”

女生癟了癟嘴,視線飄向了紀錚的臉,好帥的男人,她問道:“這位是?”

周今甜不假思索:“我小叔!”

她將帶有無限期許的目光投向了紀錚,希望這個男人可千萬別在她同學面前拆她的臺啊。

商場裡熙熙攘攘,嘈雜的交談聲和廣播裡的輕音樂交相排斥著,白熾燈洋洋灑灑的落在每個角落裡,喚醒了蟬鳴聲。

紀錚勾了勾周今甜的腰,在第三個人眼裡好像只是長輩對晚輩的一種自然觸碰一樣,他低聲道:“我們家甜甜不懂事,以後就麻煩你們多多照顧了.”

女生紅著臉點點頭。

男人的手指一直都在她的背上摩挲打轉著,紀錚臉頰輪廓逆著光,聲音故意放的更低,親密之中帶著一絲難以聽出的繾綣:“那我的好侄女兒,我們晚上再見.”

周今甜不禁打了個寒顫。

叔叔和侄女哪有晚上見的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