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夜晚。

又是一個夜晚。

風在窗外怒號,卷著四區的大霧,形成了灰白色的旋風。

枯葉和樹枝敲打著玻璃,我能聽見那種奇怪的撞擊聲。

月亮躲在雲層中,沒有月光照在大地上。

我睜著眼躺在床上,望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發呆。

我已經很久沒有在夜晚驚醒了,上一次半夜驚醒午夜夢迴還是在聖瑪利亞學院的宿舍裡,有人陪在我身邊,我一睜眼就能看到他完美的側臉,他的手輕輕地搭在我的被子上,發現我驚醒之後會帶著笑意俯身看我,然後我們悄悄地從後門溜出去,用學院的傳送裝置前往各區探險。

我已經再也沒有去探險的興致了,長時間在東部戰區的工作讓我過於自由散漫,我再也不是在聖瑪利亞學院裡的叛逆小女孩。

也沒有人在我身邊陪著我。

所以我只是靜靜地躺在床上,我在床上一動不動,凝望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然後幻覺漸起,我沉默地任由幻覺包裹著我。

黑色的粘稠的物體在天花板的角落裡緩慢流動,它們滴下來、落下來,像是粘稠的瀝青,離我最近的一灘在我的床頭,它搭在床簾上,順著綢緞上的紋路緩緩下滑,然後擦著我的身體在床上蔓延。

我能感受到它的溫度,緩慢流動時細微的響聲以及它們貪婪的慾望。

它們想把我吞噬掉,想讓我溺死在其中。

我想這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與此同時另一灘粘液從不知名的地方流淌下來,落在我的腹部。

就像是被誰輕輕地按了一下,我的腹部微微下沉,有東西壓在我的身上,黑色的粘稠的物體輕柔地包裹著我,它們託著我開始上升,我感受到一種很溫柔的推力。

但是我拒絕了這種推力,我翻了個身揮開身上的粘液,側臥著看窗外敲打玻璃的樹枝。

黑色的影子在晃動,我看不真切,最終移開了目光。

粉色的肉瘤不甘示弱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我的目光被吸引,瞥向房間的角落。

門邊上的那一堆肉瘤試圖爬上牆壁,它們蠕動著湧上去,留下粉紅色的液體,爬得最高的一部分軟軟地垂下來,最後啪嘰一下掉回地上,炸開,炸出更多的、深色的液體。

自液體中又蠕動出更多的粉色的肉瘤,無窮無盡的肉瘤佔領了我的房間。

同樣距離我最近的一堆肉瘤在我右手邊的地板上。

我又翻了個身,更近地去看它們。

這是一堆小小的粉色的物體,它們立起來,就像是有生命一樣攀附著我的床頭櫃。

木製的床頭櫃上有兩個金屬的把手,最靠近地面的金屬的小巧的把手上,是粉紅色的、黏菌一樣的肉芽。

肉瘤透過新長出來的肉芽向上蠕動著攀爬,不一會兒就到了我的櫃子裡。

它們開啟我的櫃子,裡面是我的遺書和無弦留給我的照片,在照片被吞噬之前,我伸出手去把它拿了出來,塞進了我的枕頭底下。

我碰到了那些肉瘤,軟乎乎的、水淋淋的、令人反胃的、噁心的肉瘤。

我嫌惡地甩了甩手,然後把手縮回了被子裡。

肉瘤們興奮地顫抖了一下,吐出更多的粉紅色的汁液,這些汁液淹沒了我的遺書,我想明天我應該再寫一份新的——遺書上的字一定像墨水一樣暈染開了,一定看不清楚,然後沒辦法拿起來——它溼淋淋的,想來應該是一碰就碎開了。

我離那些肉瘤更近,眼睜睜看著它們爬上我的床頭櫃,一個大跳跳到我的床上,向我的腦袋附近蠕動。

那些黑色的粘液像是被侵佔了地盤的獅子,它們暴怒地湊過去,和肉瘤糾纏在一起,打得難捨難分。

我湊近看了一會兒,最後決定把它們兩個全丟回地上。

它們發出了更多的咕嚕咕嚕啪嘰啪嘰的聲音,似乎在傾訴它們的不滿。

我並沒有搭理它們。

於是幻覺更深、更進一步。

我恢復了平躺的狀態,一些亮晶晶的漂亮的東西從窗外飄了進來。

我仔細地去看它們。

真漂亮,有油暈染開一般的彩色的光斑,有泡泡獨有的閃亮的高光,這一群泡泡一樣的物體從窗外穿過來,它們穿透了玻璃,離開玻璃表面時發出了輕微的“啵”的一聲,沒有破開,在黑暗中輕飄飄地飛起來,在我的房間裡亂晃。

我的目光追隨著它們,它們在房間裡飄來飄去,像彈力球一樣接觸牆面,留下一個又一個圓形的印子。

這些由肥皂水組成的東西肆無忌憚地飄著,其中的一些落在我的身體上,它們穿過我的身體,我也感受得到它們“身上”的涼意,也許是從窗外帶進來的涼意,帶著四區獨有的、迷霧的味道和一股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清新的香氣。

我輕輕碰了碰其中一個,它如我所料般的裂開了,又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啵”聲,然後從窗外飄進來更多的、更美麗的、更繁複的泡泡。

我被這一片一片的泡泡所包圍了,它們簇擁著我,而我在它們的簇擁下不斷地神遊,思維也隨著這一片混亂的泡泡飄向遠方了。

然後更多的、更多的奇妙的幻覺莫名其妙地出現。

櫃子上灰塵中起舞的綠色的小人,空氣中浮動著的圓形的珍珠,床底下陰暗地爬行的毛絨絨的黑影,它們出現、相聚又分離,它們狂舞、漂浮又歸於平靜,我卻不能平靜,我和它們一同旋轉、旋轉,帶來溼冷的空氣、旋轉,連意識都遠離身體。

我的魂靈永遠無法平靜下來,它終日在狂風中顫抖,它終日在黑暗中悲鳴。

我所擁有的、我所失去的……一刻不停地在空中起舞。

我熟悉的、我陌生的人影在輕輕地敲打我的房門。

它們推開我的門、發出獨特的“吱呀——”的聲音,然後輕柔的關上門,我在恐懼中掙扎,最後一切歸於寂靜。

我的靈魂永不安息。

我在幻覺中待了太久,走了太遠,我的意識逐漸地模糊起來,然後我感受到了門外的悸動。

有人……或者說有什麼東西——在門外,它貼著門板聽裡面的動靜。

我屏息凝神去聽。

“嘀——噠——”黑色的粘液掉在地上。

“咕嚕咕嚕……”粉色的肉瘤中湧出一片片氣泡。

“啵、啵。”彩色的泡泡紛紛炸裂開,然後飄向遠方。

歡笑聲——是瑩綠色的矮人在起舞,圍著灰燼組成的篝火,瘋狂的起舞。

滾動聲——是圓潤晶瑩的珍珠在空氣中浮動,掉在地上,在木製的地板上滾動。

另一陣細微的呻吟,絨毛擦過地板,是毛絨絨的黑影伏在地面上,它發出痛苦的呻吟,最終化為了焦炭。

我閉上眼仔細去聽。

移動的、晃盪的人影在門外,它輕柔地開啟門,小心翼翼地關上門。

它青灰色的面板緊緊地貼在骨骼上。

是誰——是誰——

我抬眼和它空洞的眼眶對視,它看不見我、我看得見它。

下一秒它朝我撲過來。

撲過來,如同餓狼撲食。

我一個翻身抽出斧子彈跳起來,它撲到了我的床上。

我跳下床,斧子就要落到它的脖子上。

我看到了一絲搖晃的亮綠色。

那是一種怎樣的亮綠色?

充滿了震驚、疑惑與不解。

我和那樣的亮綠色對視,斧子毫不猶豫地劈了下去。

兵器相交的聲音和另一道聲音一起傳了出來。

“拾伍!醒醒!”

“臥槽,我怎麼在這裡?!”

是夜,我坐在四區特別行動隊隊長七的床上和底下的七大眼瞪小眼。

“所以……你是怎麼到我的房間裡來的?”七無奈扶額。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坐在床上尷尬地扣手,七蹲在地上無語地看著我,我把斧子收了起來,畢竟不能把武器扔別人床上。

“你在東部戰區也這樣嗎?”

“不知道,”我真誠地搖了搖頭,七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憐憫地看著我,我一下子就急了,“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啊,楊每天一下班就不知道跑哪裡去了,白樺也看不上東部戰區特別行動隊總部的宿舍,宿舍裡面每天都只有我一個人,我怎麼知道自已會夢遊啊。”

“那你是怎麼知道我房間的密碼的?”七問。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房間的密碼,我也不知道自已是怎麼進來的。”

“真的嗎?”七狐疑地看著我。

“真的。”我又真誠地點了點頭。

“好吧,我信你。”最後,七點了點頭,給房間換了個密碼。

第二天夜晚——

我和七在七的房間裡面面相覷,我提著斧子,七握著槍。

“你昨天沒有偷看我換密碼吧?”七問道。

“沒有啊。”我的斧子和我一起搖了搖頭。

“行吧,你回去吧。”七又給房間換了個密碼。

第三天夜晚——

我:“……”

七:“……”

第四天——

“夠了,”七拍了拍桌子,“你對我有意見就直說,別這樣闖我的臥室。”

“我、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啊。”我欲哭無淚。

第五天,七決定一晚上都不睡,看看我是怎麼每天夢遊的。

晚上,我按時醒來,看著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我和七對視了。

“你到底是怎麼過來的?!”七問。

最後,我和七達成了共識。

我每天白天睡,晚上出門巡邏,和七錯開時間睡覺。

又是一個夜晚,我坐在四區特別行動隊總部的前臺,看那本早就被我翻爛了的《特別行動隊隊員須知》。

我點著一小盞檯燈,藉著明亮的燈光看書。

看著微黃的燈光,我在想一些以前的事情。

我又隨意地翻了翻手裡的書,最後把書扔到一邊,趴在桌子上看燈光。

燈光很晃眼,我的眼前一片光影。

我抬起頭。

我抬起頭,突然愣住了,我看到了門口的那個人影。

熟悉又陌生的人影,我永遠不會忘記的身影。

【無弦】!

我的內心十分激動,但是我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我的目光描摹他的眉眼,熟悉的面孔在玻璃後面,玻璃反著光。

我沒有動,他也沒動,我看著他俊美的容顏,檯燈的光沒有映在他的臉上,月光也沒有出來,有些太暗了。

然後我從前臺後面繞了一圈,我緩慢地接近他。

一步、兩步……直到我與他只隔著一面玻璃。

奇怪,實在是奇怪。

我仔仔細細地看【無弦】的樣子。

【無弦】背後黑色的羽翼收了起來,尖銳的爪子變回原樣,他穿著極冬支部特別行動隊的隊服,脖子和左眼纏著潔白的繃帶。

【無弦】悲傷地看著我。

我的手貼上冰涼的玻璃。

我看著【無弦】,我一動也不敢動,唯恐他是飄忽的夢境。

也許我又在夢遊,也許我正在做一個荒唐的夢,也許我已經太久沒見到【無弦】,所以會描摹出一個熟悉但異常的身影。

越是沉靜地去看,越發現這不是無弦。

他有一模一樣的黑色的瞳孔,他有一模一樣的健壯的身形,他有一模一樣的微皺的眉頭,卻不是那個我所熟悉的無弦。

也許根本就不是他有異常,而是叛變讓他的身體變得和原來有所不同。

我緊盯著他,努力回憶著在極冬支部的土地上發生的事情,然後我認定他根本就不是【無弦】。

有什麼東西——或者是哪個異想體,複製出了【無弦】的身形。

這絕對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我的斧子在手中凝成實物,金色的液體在結晶中旋轉,金色的瞳孔充滿惡意地凝視著【無弦】。

【無弦】還是沒有動,他仍然悲傷地望著我。

我的手撫過冰冷的玻璃,按在上面——在我的深思熟慮之後,我最終選擇使用我的天賦。

空氣在這一刻幾乎凝固,四面八方的風向我的手心湧來,我感受著風的流動,握緊了手中的斧子。

下一秒,斧子穿過玻璃,直直地向【無弦】砍去。

玻璃形同虛設,像一塊柔軟的果凍橫在我和【無弦】之間,我整個人穿過玻璃,全力向【無弦】揮斧。

出乎我意料的是,【無弦】以極快的速度後退,快得像一陣風一樣,這陣風吹了過去,【無弦】展開黑色的羽翼,羽翼揮動,劃開四區的天空,他向遠方飛去了。

我心裡不願意放過這個機會,最終選擇追了上去。

【無弦】快速地揮動翅膀,在四區的天空中飛翔,他的速度不快不慢,恰巧保持在一個我能追上的速度。

我知道他是要引我出去,但我別無選擇,我義無反顧地追著【無弦】。

【烏鴉】越聚越多,覆蓋著天空,像是一團團烏黑的烏雲,它們發出嘎嘎的叫聲,像箭一樣俯衝過來。

我閃身躲開【烏鴉】的攻擊。

【烏鴉】們撞在地上紛紛炸開,黑色的羽毛漂浮在空氣中。

我離【無弦】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他在我的正上方飛行,我能聽到翅膀扇動的聲音,【烏鴉】們更急躁,它們想用利爪攻擊我,卻在觸碰我之前貼著我飛走了。

【烏鴉】們想牽制我,我卻不為所動。

起霧了。

我在霧中穿梭,緊盯著【無弦】的身影。

我在大霧中一路狂奔。

最後我一躍而起,斧子就要劈在【無弦】的身上。

距離很近,我甚至能看清翅膀上的絨毛,斧子劃過【無弦】的翅膀,削下來幾片黑色的羽毛,羽毛落下來,化作冰藍色的飛刀。

我腳步一轉,躲開飛刀。

飛刀中的一把擦著我的臉頰飛了過去,劃開了一道細長的口子,血珠爭相湧出來。

溫熱的紅色的血液順著我的臉頰流下來。

我停下來,透支天賦令我神情恍惚,我盯著【無弦】的背影。

他越飛越遠了。

我望著白茫茫的一片,突然感覺頭暈目眩。

我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暈過去之前,我看到【無弦】似乎回頭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我在四區特別行動隊總部的門口被七叫醒。

我把夜裡發生的事情告訴七,他持一個半信半疑的態度,然後他告訴我。

“變成異想體的人本來就是和原本不一樣的。”

我不認可七的看法,卻也沒有證據讓七相信我。

於是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