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特利教堂......”鄭嘉捏著衛鴻羽給的地址,對照著路線,“是這裡了。”

他抬頭,眼前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建築,尖拱、飛扶壁和彩色玻璃窗嵌入其中,頂端有一個十字架聳立,在陽光的照耀下透出一絲神性。

這就是林嫂經常去的教堂。

教堂坐落在法租界,一般來說,類似林嫂這樣的平民不被允許進去,但是她和鄰居幾十人承接了法租界某大戶的洗衣任務,藉著送衣服的事由進出自由,時常溜到教堂。

而鄭嘉得以進來,是託了衛鴻羽開的條子。

“還是得背後有人啊。”鄭嘉嘆氣,他算是品出了當初衛鴻羽所謂“錢、武器、高官”三位一體的獨善其身之道。

不再多想,鄭嘉走進教堂。

這裡很靜。這是鄭嘉對此處的第一個想法。

要知道,繁華的滬市要麼有歌舞聲,要麼有街頭吵架鬥毆聲,更甚之有槍炮聲——都是一派喧囂景象。

而這個教堂處於鬧市之中,卻安靜得像是世外桃源。

......難怪林嫂喜歡來這裡。鄭嘉暗想,家裡的重擔肯定壓得她透不過氣,所以她選擇來到這裡放鬆心情。

“這裡是不是很安靜?”身邊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鄭嘉抬頭,才發現身旁坐著一人。

進了教堂後,他就隨意找了個後排的位子坐下,沒有察覺身旁的人。

抬頭一看,才發現說話這人一副外國人長相,有著一頭淺金色短髮,高鼻樑深眼窩,面容俊俏。

奇特的是,這人長了一雙墨綠色的眼睛,如若路人不小心對視,便會深陷其中,感受到此人如水般溫柔的內心——這人肯定很受歡迎,鄭嘉斷言。

作為前任士兵,現任記者,他閱人無數,深知哪種人在滬市更受歡迎——眼前人就是其中之一。

即使他不說話,用著墨綠色的眼睛靜靜看著,也能收穫好感。

更別提他聲音低沉悅耳,如大提琴般華麗動聽。

——當然,鄭嘉自已就特別喜歡這一類人。

但此時,他不動聲色,只提出了一個在剛才就縈繞在他的心頭的疑惑......“你的中文怎麼這麼流暢?”

外國人一般都自詡自已的語言高貴,不屑學習中文,更別提法租界裡更加囂張跋扈的外國人。

來人淺笑,字正腔圓,“我有一半血統是中國人,所以從小就學習了中文。”

鄭嘉狐疑,細細端倪他的臉,沒從中看出半分國人血脈。

來人沒有因被長時間細看而惱火,連笑容的幅度都沒有變化,只伸手,“塞繆爾,伯特利教堂的神父。”

“或者你可以叫我的中文名,桑慕。”

“桑慕你好。”鄭嘉十分上道,搖了搖他的手,“我是鄭嘉,《遐邇時報》的記者。”

“鄭記者來這裡有何貴幹?”桑慕笑,倏地繞回了之前的話題,“是不是覺得這裡很安靜,很放鬆?”

既然別人都給自已的來訪找好理由了,鄭嘉當然順驢下坡,“是啊,工作完偶爾經過,來看看。”

“確實,教堂是不設門檻的,很多人放工都來這裡。”

“哦?”鄭嘉不動聲色地引導,“一些放工的洗衣婦也可以嗎?我還以為這裡只接待貴族太太和小姐。”

“怎麼會呢。”桑慕眼裡似有暖光閃過,“神平等地愛著世人,即使是洗衣婦也經常會來這裡禱告,其中有一個人還來得很頻繁呢。”

“那她一定是個對上帝很虔誠的人。”鄭嘉感慨。

“那就不知道了。”桑慕朝鄭嘉眨眨眼,彷彿從剛才佈道的神父身份中脫離出來,“她經常來這裡吃免費的聖餐,對上帝虔不虔誠我不敢擔保,但我覺得她一定對聖餐很虔誠。”

鄭嘉一滯,合著林嫂不是來拜上帝平靜內心,而是想蹭吃蹭喝啊?!

很好,很符合她的人設。

而且這個神父絕對是在嘲諷挖苦吧?!

“你在想什麼?”鄭嘉還在內心整理情報之際,桑慕突然伸著頭過來,墨綠色的眼睛盯著鄭嘉。

像貓一樣......鄭嘉突然語塞。

他曾經在戰場上養過一隻黑貓,它恰巧也有一雙墨綠色的眼睛。

小貓本來是嗅覺敏銳的動物,而戰場上血腥氣味濃重,它們不會喜歡此地。

那隻綠眼黑貓卻不是如此,它嗜血兇猛,在戰場上生活得如魚得水,甚至專門在鮮血流淌處翻滾,身上紅黑一片,彷彿一隻來自地獄的戰......貓。

明明不是同一種性格,甚至不是同一個物種,鄭嘉卻從這雙綠眼中看到了那隻小貓的影子。

“......沒什麼。”鄭嘉含糊。

“哦。”桑慕似是沒發現鄭嘉的敷衍,繼續,“既然鄭記者來一趟,要不要體現我們這裡的特色活動?”

“什麼活動,我吃飽了。”鄭嘉不想和一堆神神叨叨的人一起吃飯。

桑慕失笑,“現在還沒有到飯點呢,我指的是,你要不要試試做個告解?將你最近不開心的事情告訴神父,以後會輕鬆很多哦?”

“告解?”鄭嘉心頭一動,“那些洗衣工也會來做告解嗎?”

“會的,吃完飯總是要動一動,告解是他們的發洩方式。”

鄭嘉暗想,也就是說,神父會聽到很多有用的資訊——說不定其中就有林嫂自殺的緣由。

可是神父一定不會輕易透露這個資訊......鄭嘉猶豫,只能先去一探究竟。

“一般大家都向哪個神父告解?”到時候他再去和那個人打好關係。

“是我哦。”桑慕笑眯眯地指著自已,“一直都是我。”

行吧。

-

由於教堂在滬市,告解室也充滿著滬市特色,暗紅色梨花木上各種鏤空,雕刻著不同的宗教意象。

神父桑慕坐在鏤空牆的這一邊,鄭嘉站在鏤空牆的一邊,旁處還有密不透風的簾子,拉上就隔絕了信徒與神父的視線——方便那些不想露面的人。

鄭嘉擠在一個小屋子裡,隨意看了看,沒有座位,下方倒是有一個柔軟的墊子——不會是讓自已跪著說話吧。

他想了想,徑直坐在墊子上,百無聊賴地看著牆。他驚訝地發現與桑慕隔絕的牆壁居然是整塊鏤空的——從這裡能看到對面桑慕規矩併攏的腳。

這設計真有意思。鄭嘉暗想,其實他可以將簾子拉上,不看對面的人,但是既然兩人已經知道對方的身份,還是敞開聊吧。

......順便還能透透風。

“鄭先生,你還不是信徒。所以這次不能算正式的告解。”對面,桑慕輕柔地說,“我們就單純的聊聊天,感受氛圍。”

鄭嘉合理懷疑桑慕提出此舉是想將自已變為信徒。

但是算了,鄭嘉懶懶地想,畢竟他自已也別有所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