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被方斯莫抓住的時候,她曾經給我提過一個我做不到的要求,那就是讓我親手殺掉我的父親。
我當時只認為,方斯莫的精神有什麼問題,這種事情無論讓誰做,都不可能得到回應。
可是到了這一刻,我似乎明白了方斯莫的動機。
她和父親的矛盾不少,當年關於李若霜的那件事,就讓兩個人出現了嚴重的裂痕,但男女情感問題,還不至於變成勢不兩立的仇人。
直到父親在邊境親手殺了方容古的時候,方斯莫和父親的矛盾,真正到了無法調和的地步。
方容古是方斯莫的父親,同時,又是我的外公。
也只有這樣想,才能解釋,為什麼方斯莫的身上,始終都帶著一張我年幼時的照片。
“兒子……摔疼了嗎……讓我看看……兒子……”方斯莫使勁的睜著眼睛,她顫巍巍的伸出手,在我頭上輕輕的摸著,這一瞬間,她不再是方斯莫,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對自己的孩子充滿關切的母親,僅此而已。
這斷斷續續的一句話,好像準確的擊中了我心底那從來不肯讓人觸碰的禁區,這是我情感中最脆弱,也最敏感的一部分。
眨眼之間,我不由自主的把自己人生中這二十多年的經歷,完整的回憶了一遍。
我回想不起有什麼值得我歡樂的片段,我只是一個從小沒有母親,平平庸庸活了二十多年,又被稀裡糊塗拽進一場會送命的大事件中的可憐人。
我只記得,在小時候上學那幾年,每每看到別的孩子說起自己的媽媽,看到每個孩子上學放學時牽著自己媽媽的手,看到他們臉上洋溢的幸福的笑容時,我只能一個人躲在誰也看不見的角落中,感受那種被孤獨和無助所淹沒的感覺。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感受,以為自己成長到了可以獨自承受痛苦的年紀。
然而,事情真正到了面前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其實不堪一擊。
或許是兒時那些記憶勾動了我的情緒,我一句話都沒有說,只覺得一股酸楚從心底深處直衝出來,讓我的鼻子一酸,眼睛也隨即溼潤了。
與此同時,我也明白了一些事情,父親在最初加入方容古的隊伍的時候,可能的確出於獲取方容古的絕對信任,也可能和方斯莫有過真正的感情,所以,這才有我的誕生。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多,最終導致徹底決裂。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父親私自帶走了我,其一,他把那把重要的“鑰匙”給了我,其二,他不願意讓我跟著方斯莫長大,我估計,從父親把我帶走之後的那一刻起一直到我捲入大事件,方斯莫都沒有再見過我。
她是有很多缺點,性格也讓人難以接受,但她畢竟是一個母親,她見不到我,只能用一張照片,把作為母親所給予孩子的母愛,都傾注在這張照片上。
“兒子……”方斯莫的又一聲輕喚,擊潰了我最後一絲矜持和猶豫,這一瞬間,我流轉在眼眶裡的淚水,不可抑制的嘩嘩淌落下來。
此時此刻,我還能說什麼?“媽……”我流著淚,把什麼都忘記了,我忘記了自己的立場,忘記了和方斯莫之間所發生的那些不愉快,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女人,是我的母親,雖然她沒有養過我,但是她給了我生命,把我帶到了這個世界上:“媽……”“兒子……”方斯莫那僅僅睜開一條縫隙的眼睛,一下子也溢位了滾滾淚水,她掙扎著想要再坐起來,但她的頭部受了傷,這時候情緒又猛然激動,不等我再說一句話,她又昏厥了過去。
方斯莫,或者說母親,她的再次昏厥讓我強行從空蕩的情緒裡掙脫出來,現在不是悲慼的時候,我得把她先帶到安全的環境中。
我擦掉尚未流乾的眼淚,用力把母親重新背起來,繼續朝前跑。
我是按著之前啞巴張所指引的方向跑的,但是跑到古城邊緣西北角的位置上,我停下了腳步。
昏沉的黑暗裡,我看見靠近邊緣的地方,由倒塌後的巨大的石塊形成了三個大小不一的口,要從這兒過去,就必須要進入這些石塊形成的入口,可是每個入口裡面的情況都是未知的,可能有活路,也可能有死路,還可能存在不明的危險。
我下意識的扭頭看看已經昏厥過去的母親,她需要我的保護,我不能太莽撞。
但是沒有任何多餘的指示,我也不知道該朝那個入口走,在離入口還有十來米遠的地方,我把母親輕輕放下來,自己也喘口氣休息休息,同時琢磨著該選擇哪一個。
這和一場賭博差不多,選對了,無驚無險,選錯了,後果難料。
我不敢拖延太長時間,稍休息了一會兒,就背起母親,打算從最左邊的入口走,我盤算好了,如果進去之後感覺不太對勁,我會及時的先退出來。
周圍非常的安靜,無聲無息,為了視線能更清楚一點,我把蒙在手電前面的兩層布給去掉了一層。
唰!!!手電的光線頓時強了一些,就在光線明亮起來的同時,我一眼就看到一條白白的影子,飛快的從那三個入口旁邊閃現出來。
這條突然出現的白影子立即讓我一驚,影子飛閃的很快,奔著三個入口中間的那個而去。
白影子太快了,然而在這道影子奔到入口跟前的時候,微微的頓了頓身,這麼一頓的功夫,我隨即辨認出來,這道白影子,赫然就是之前被啞巴張打傷之後逃掉的白小菲。
我不知道白小菲現在是什麼狀況,但是當她在入口跟前停下腳步的時候,動作和之前明顯不一樣了,好像一個沒了主心骨的人,在入口前不停的邁動著碎步,同時嘴裡還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我猜想,白小菲的精神,肯定是不對勁了。
她在中間那個入口站了最少有幾分鐘,她的肉眼不管用,所以對光線沒有反應,尤其是精神出了問題,可能也會影響冥眼的作用。
不過,白小菲的冥眼是與生俱來,不可能完全消失,她在入口這裡徘徊,或許就是在下意識的判斷,該朝哪個入口走。
幾分鐘之後,白小菲移動腳步,繞開中間的入口,從最左邊的入口一頭紮了進去。
我沒怎麼猶豫,我相信,白小菲就算精神失常,在某些方面的判斷力也比我強。
想到這兒,我不顧一切的就揹著母親悄悄跟了過去,我把腳步放的很輕,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等接近了最右邊那個入口的時候,我朝裡面看了看。
這種入口完全就是石塊崩塌以後形成的,不可能和人工通道一樣整齊筆直,我一伸頭,就看到入口後面是一塊斜著的石板,幾乎把入口後給堵滿了。
石板擋住了視線,什麼也看不到,我側耳聽聽,聽不見聲音,我躡手躡腳的揹著母親,一直走到石板跟前,石板和旁邊的石堆之間有一道一米左右的縫隙,這是唯一的一條縫隙,白小菲肯定是從縫隙鑽進去的。
我透過縫隙朝前面看看,黑乎乎的通道,非常曲折,光線照射進去,不多遠就又被複雜的地勢給完全阻擋。
我估摸著白小菲應該是跑遠了,就輕輕的收起雙臂,從那條一米寬的縫隙硬擠了進去。
鑽進這條通道之後,地面總體還是平坦的,我一直在盡力的觀察前面的動靜,但層層疊疊的障礙讓視線嚴重受阻,我看不見白小菲到底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就巴望著這條通道里面別再出現岔路,邁動腳步朝前走,並且稍稍加快了速度,但是走出去幾步,我總是覺得不對勁,渾身上下毛毛的,亂起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