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嵐宗招新辦事處。”
月拂曉嘴裡嚼著蒜香花生,明眸眯起。
她們已到了溪嵐山腳,眼前這座酷似“土地廟”的黑色壓抑小房子掛牌“辦事處”,卻不見裡面有“工作人員”。
不禁一哂,“還挺與時俱進,連尸位素餐也學得這麼像。”
正要拿無敵傳音筒向溪嵐山頂咆哮,一位撿柴的白髮白鬚白眉老爺子緩緩向三人走來,“嘿,你們三個,幹嘛呢?”
明珠上前攙扶住老爺子,“爺爺,我們是慕名而來,想拜入溪嵐宗,勞煩您,這‘辦事處’一直都沒人嗎?”
老頭兒覷了月拂曉和朝暮雪一眼,冷哼:“慕名而來?老朽瞧著是來賣女兒吧?”
月拂曉簡直不能忍:“我就這般顯老?怎麼就成賣女兒了?”
明珠也忙解釋道:“爺爺,您誤會了,他們是我阿姐阿兄。我們都要上溪嵐宗。”
老頭兒半信半疑,嘀咕:“這年頭,容顏不老的邪術不少,老朽早已見怪不怪……你們還是回去吧,奉勸你們別在這個節骨眼上山。”
明珠與月拂曉異口同聲:“這個節骨眼怎麼了?”
老頭兒佝僂著背,背上滿滿一筐木柴,卻面不改色,“你們有所不知,這溪嵐宗上,最近鬧的血雨腥風。先是成堆的女弟子消失,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又是血宴裡應外合攻進宗門,連宗主都被擄走了。
“你們這時候進宗,且不說會不會突然消失,萬一血宴趁溪嵐宗亂成一鍋粥之際再攻上來,豈不是白白送命?”
三人聽完,眉頭皆緊鎖。
老頭兒趁機又加了把勁:“我聽說啊,那些消失的女弟子,都是被那道貌岸然的宗主餵了嬰魔了!”
經典的“嘖嘖”嘆息收尾。
老頭兒本以為說完這些三人就要被嚇跑,誰知三人巍然不動。
嬰魔,月拂曉有些印象。
這溪嵐宗該不會就是前兩世她和鶴雲舟成親以後,鶴雲舟剿滅的第一個邪宗吧?
月拂曉前兩世被系統死死鎖在逐月峰上,只記得這段漫長的等待之後,再回天鏡宗的鶴雲舟徹底醒悟對姜慈的感情,本就沒打算碰紙片人月拂曉的他,連話都不怎麼和月拂曉說了。
而這偉大的情感轉折竟然是因為——鶴雲舟和姜慈此次“出差”立場相對,他差點在對戰中打死姜慈。
系統說這是男女主的第一個史詩級大虐特虐場面,但比起月拂曉後來用死陷害姜慈,鶴雲舟為祭奠亡妻而報復姜慈,與其又愛又恨地拉扯百十回合的場面,已經算是小虐了。
月拂曉本來就沒看過原著,沒她參與的很多劇情還是她透過“做”任務從系統那裡換來的。
比如因為好奇鶴雲舟和姜慈對打的高虐名場面,她一直推脫的“勾引小徒弟”日常就勉強完成了5%。
那時候月拂曉已經把朝暮雪騙上床了,但一次顯然不夠系統的資料塞牙縫。
“次數越多,他越依賴你,越聽你的話,才能更好的助你完成惡毒女配本職任務,請宿主秉持契約精神,盡職盡責,好好配合。”
事實證明,系統的資料有時候並不準。
它說5%的依戀度不夠月拂曉利用朝暮雪,可朝暮雪每次都是言聽計從。
甚至她都不用說什麼,只是“躲起來”的眼淚便足以讓朝暮雪不顧一切去要姜慈的命。
現在想想,這世界的bug真是多到離譜。
“你們怎麼還不走啊?”老爺子一臉不解,“不對,怎麼還不跑啊?嫌命長啊?”
明珠和朝暮雪都望向月拂曉,她勾勾唇,“來都來了,不邪門的地方我還沒興趣呢。”
說著,便轉身往千階通天梯上走。
石階縫隙裡青草葳蕤壯碩,宗門在三山環抱之間,百年大宗的歲月感滄桑而古樸,令人神往。
柴參見他們三個頭也不回,悄然卸了後背籮筐,死盯三人背影的長眸清亮而銳利,忽然唸咒施以捆索。
月拂曉和朝暮雪都意識到身後襲來危險,朝暮雪敏捷地側身躲開,月拂曉則拉著明珠撲倒在地,堪堪躲過捆綁。
“你們到溪嵐宗究竟有何目的!”
柴參一臉凜然正氣,看他們三人的眼神彷彿在看奸邪。
明珠不明所以地站起身來,“爺爺你——”
月拂曉截斷她的話,“他沒那麼大年紀,頂多三旬出頭。”
聞言,柴參眸中厲色更甚,“血宴,受死!”
柴參再攻,這次月拂曉輕而易舉就將明珠和朝暮雪都籠進了她的結界內。
“轟”一聲震飛了柴參。
月拂曉冷眼瞧著柴參從荊棘叢內爬出來,“你是溪嵐宗弟子?為何不分青紅皂白就攻擊我們?”
柴參冷道:“一般人聽說溪嵐宗上可能有嬰魔,跑得比兔子還快,你們倒好,還迎難而上!除了別有用心的血徒,更有誰會如此!”
似乎是為了讓三人死的明白些,柴參解釋後,不給三人辯駁的機會,凝神施術,地動山搖。
三人腳下石階縫裡的青草猛然長為參天巨藤,藤蔓緊緊纏繞著三人的手腳和胸膛,像巨蟒一樣死死擠壓著他們的五臟六腑。
被抬至半空的三人很快就憋紫了臉。
“柴叔住手!”
隨著須鴻羽一聲大喝,還在極速生長几乎要遮天蔽日的巨藤瞬息冷凍為絢麗奪目的冰雕,隨即碎為齏粉,化成灑落這山腳的簌簌甘霖。
一場轉瞬即逝的冰雨煙花。
緝回須鴻羽的溪嵐宗弟子,甚至連柴參本人都看愣了。
三人穩穩落地,除了明珠被嚇得有些發抖外,月拂曉和朝暮雪都像無事人一般。
裝,是肯定要裝一下的,不然都對不起月拂曉這開悟的一場開大。
“你究竟是何人?”一陣密密麻麻的後怕包裹住了柴參。
眼前的藍衣女子,境界已至一步成神,靈力純粹並非魔族血徒,萬一她記仇,又是他招惹在先,只怕要吃點苦頭了。
“他們是我朋友。”須鴻羽大喊道:“是我讓他們來的。”
說著,一蹦一跳地拱到柴參與月拂曉中間,左右賠笑,試圖壓下二人的火氣。
柴參道:“既是少宗主的朋友,為何不與少宗主一起回來,而是假意要拜入溪嵐宗?”
溪嵐宗這座小廟,可供不下月拂曉這尊大佛。
“是我要拜入溪嵐宗,而且我們並不知嬰魔為何物,您因此就懷疑我們是血徒,是否太過武斷了?”明珠緩過來後不卑不亢道。
柴參愣了愣,撕去臉上皺巴巴的人皮面具,露出真容,拱手抱拳道:“是我杯弓蛇影,招待不周,失敬。”
似是想起什麼,柴參繞過須鴻羽,沉著臉來到月拂曉跟前。
因天生白髮,他身上的清冷厭世感極為強烈。
月拂曉抬了抬下頜,漠然睨著他靠近。
近到只有幾尺距離時,朝暮雪忽然警惕地欺身兩步,挺拔的身姿遮擋在月拂曉身前,掀唇勒令:“站住。”
柴參和月拂曉皆是一愣。
這小子從剛才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過,柴參差點以為他是個啞巴。
現在看他這舉動,倒不像兩個女人的阿兄,像死侍。
“我有一事想請三位幫忙。”柴參聽話地一動不動,這話是傳音入密的,“少宗主並不知宗主已被血宴擄走,柴某在此懇求三位千萬不要和少宗主洩露此事。”
月拂曉迴音道:“為何?”
父親被抓,還要孩子被矇在鼓裡,這是人話嗎?
柴參一臉愁容,“尊者有所不知,少宗主自幼心比天高,但修為極爛。他與宗主相依為命,若是知曉宗主被抓,定會趁我等不備下山找血宴拼命,我等已失去宗主,不能再失去少宗主了!還望尊者體諒!”
月拂曉憐憫地望了須鴻羽一眼,接著與柴參傳音入密:“那你們要如何瞞他?”
“就稱宗主閉關。”
須鴻羽狐疑地盯著眉來眼去的二人,喝道:“你們揹著我嘀咕什麼呢?”
月拂曉默了默,對柴參遞了個眼色,示意答應隱瞞。
柴參鬆了口氣,回眸對須鴻羽道:“我好奇少宗主怎麼交到這幾位朋友的,自然要問一問。”
須鴻羽才不信,但不信也沒辦法,從小柴叔和嵐家人事事都喜歡瞞他,他早已習以為常,“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擠眉弄眼像個什麼樣?”
“是是,少宗主說的是,柴參謹記於心。”
嵐墨見風波平息,忖度著上前道:“師叔,我等這就帶少宗主和三位貴友上山。”
“去吧,以禮相待。”
“是。”得到柴參的應允,嵐墨這才敢攜師弟們帶月拂曉三人上山。
怕須鴻羽再跑,連上山這段路嵐墨都不敢給他鬆綁。
被須鴻羽騙過太多次的嵐墨心已傷透,寧願抱他上山。
須鴻羽就那麼橫在嵐墨懷裡,羞恥得很,“成何體統成何體統!你放我下來,我自已會走!”
嵐墨正的發邪,“少宗主,成不成體統我都會親自將你送進禁制屋,在此之前,無論你說什麼,我都絕不會給你鬆綁。”
須鴻羽於是用盡渾身解數。
嵐墨就是不為所動。
爬到一半,須鴻羽終於放棄了,使眼色讓嵐墨離月拂曉近一些。
“曉月,你們不是遊山玩水嗎?”須鴻羽直接橫在嵐墨懷裡和月拂曉聊起了天,“怎麼到溪嵐宗來了?”
月拂曉乜他一眼,沒忍住笑,這都什麼姿勢,“這不就是山嗎?我就在遊山啊。”
須鴻羽難掩失落,“曉月,我都聽見明珠說你們是來拜師的了。”
“可虛無公子那日好像也並沒有坦白自已是溪嵐宗少宗主。”
須鴻羽有些羞赧,可惜手捆著,不然他能撓好一會兒頭,“我是也沒說實話,但現在我們可以坦誠相見了。”
月拂曉道:“我們是陪明珠來溪嵐宗的。”
“陪?”須鴻羽睨了一眼跟在月拂曉身後亦步亦趨的朝暮雪,總感覺那傢伙的眼神像是在驅逐他,“只有明珠妹妹拜進溪嵐宗?你和他……”
月拂曉自然而然道:“安頓好明珠,我和小朝就會離開。”
“就你們倆?”須鴻羽反應極大。
嵐墨險些沒抱住泥鰍似的須鴻羽。
月拂曉禮貌地擠著笑,“有問題嗎?”
須鴻羽心一橫,紅著耳垂問:“你們,莫非是道侶?”
聞言,朝暮雪森冷的眼神落在月拂曉側臉,一道無解的柔光透過蒼綠層疊的林木葉,波光粼粼地灑在她玲瓏曼妙的身段上。
這縷晚陽讓朝暮雪愣了一瞬,眸中的陰寒疏離層層剝落,露出一個少年本對萬事萬物該有的神往和期待。
但也只有一瞬。
月拂曉回眸睨向他時,他已恢復那副清冷得有些憊懶,好像隨時會不耐煩的模樣。
“你這麼造謠小心他覺得你侮辱他,半夜摸進你房裡捅你一刀。”
須鴻羽才不管那些,“這麼說你們並非道侶?”
月拂曉有些無奈,“當然不是。”
朝暮雪不知緣何有些失望,挪開視線,冷哼一聲。
須鴻羽則扭過頭來,背對著月拂曉,臉都快笑爛了。
走到天梯的五分之四處,嵐墨帶頭拐進天梯旁開的小路,從各殿後面繞上了梯頂——這裡平坦得像個小平原。
溪嵐宗依山勢而建,遇地勢平坦之地就會搭建木樓,倘若平地不夠,就算借崖面和峭壁撐幾根圓木柱子,也要搭起木樓來。
若是登上三面山頂俯身而望,不難看出整個溪嵐宗的建築都是圍繞中心梯頂的平原輻輳坐落,約莫有幾分像立體的八卦陣。
梯頂的八卦陣位就更明顯一些。
關須鴻羽的禁制屋就在八卦陣的中心位置。
月拂曉一行三人則被安排在提匾“樂乎居”的客院。
“這是宗石,三位可佩戴著,如此在宗門內自由行動時,可免去被當做血徒內應的麻煩。”
嵐墨自乾坤袋內掏出三塊黑如墨的石頭,已係好了紫色編繩。
月拂曉接過,“多謝。”
“另外,”嵐墨似乎猶豫了一瞬,“宗門內禁忌紅色,還請三位多注意。”
經嵐墨這麼一提,月拂曉忽然想起那日在雲嵐鎮上遇見須鴻羽時,他滿身火烈紅色,好不招搖。
今日所見,已老老實實地換回了玄黑的衣裳。
莫說須鴻羽,就連那幾個逮他回宗的弟子,還有溪嵐宗的建築,都以黑色為底。
是顯得沉穩霸氣了,但同時也格外沉悶和壓抑。
至於是何講究,月拂曉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