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飛行至西爻國雲嵐鎮下轄的盼兒村。
明珠指著帶個小院的三間屋子說那本來是她父母的房子,但為了給死去的父親抵債,不得不賣出去。
手印是她親手按的。
“舅舅!”
正值日暮時分,明珠在自家老房子前戀戀不捨,忽然看見一個身著灰色短打腳踩草鞋的男人沿著小路朝這裡來。
男人四旬左右,扛著鋤頭臉黃如土,一早便注意到了牆外的三人,只見他們衣著鮮麗衣不沾土,一看便不是這盼兒村人。
聽得那聲熟悉的“舅舅”,他才訝然是明珠回來了。
“明珠?”
“舅舅!是我啊。”
親人相認,喜極而泣,明珠撲進董戎懷裡,過去一年多的委屈都化作了不斷線的淚,快把董戎的胸膛燙化了。
“幹什麼你們?!”
從明珠家老房子裡走出個豐腴的婦人,許是被明珠的哭聲吸引,本是出來看熱鬧,誰知竟發現一個小妖精粘著她男人不放,立時發飆。
董戎被周芹的聲音嚇了一跳,見周芹拎著擀麵杖出來,他忙將明珠護在身後,“這是我外甥女,你亂叫什麼?”
周芹罵道:“董戎,你要不要臉?明明就是小妖精,是你哪門子外甥女?你唯一的外甥女不是賣到雲嶺去了嗎?你當我傻嗎?”
明珠探出頭來,嬌怯地喚了聲:“舅母,我是明珠,我逃回來了。”
周芹近了兩步,看清明珠的臉後嚇了一跳。
還真是明珠。
“一年多不見,明珠你大變了樣,美的舅母都認不出了,你說說這鬧的。”周芹乾笑兩聲,隨手將擀麵杖扔在一旁,險些打了朝暮雪的腳。
董戎撿起擀麵杖:“敗家娘們。”
“這兩位是?”周芹用胳膊肘拐了董戎一下,堆著笑問明珠。
“我的朋友,小朝和阿姐。”
月拂曉上前一步,“舅母好,您叫我拂曉就行,這是我的僕人,小朝。”
朝暮雪斜了月拂曉一眼,卻也沒解釋。
周芹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月拂曉和朝暮雪,“你們生的像仙人似的,真是我們家明珠的朋友?別是另有身份吧?”
衣著打扮舉止氣度,怎麼看都不是凡俗,周芹怕自家的小廟供不下這兩尊佛。
月拂曉彎了彎唇,“舅母別擔心,我們就是把明珠送回來而已,不會逗留太久。”
周芹鬆了一口氣,又馬上蹙起眉頭,“送明珠回來,意思就是明珠以後都不走了?”
月拂曉沒接話。
周芹這麼問了,就是不希望明珠回來,亦或者說,這家裡已沒有明珠的一席之地。
明珠聽懂了,上前挽住周芹的胳膊,“舅母,您放心,我也不會逗留太久的,就是離開你和舅舅太久,很想你們,所以回來看看。”
周芹脫口而出:“那就好那就好。”
察覺到說錯了話,立刻噤了聲,有些難堪。
董戎問她:“飯做好了沒有?添三雙碗筷。”
周芹笑著道:“做好了,都做好了,快進屋吧。”
屋子不大,正中的堂屋擺了一張床,就擺不下大桌子了,平時的小桌董戎一家四口正好,突然加了三個人,立時擁擠不堪。
董戎的兩個兒子擠在桌子一面,因為胳膊放不下而當著明珠的面起口角,周芹教訓了兩人一頓,拉著他們去了廚房。
董戎道:“別管他們,我們吃。”
月拂曉可不食穀物,朝暮雪也是忍者界的高手,董戎心事重重,唯獨明珠就著糙米吃完了半碟青菜,半碟醃蘿蔔,喝了兩碗骨頭湯。
“你們坐一會兒,我再讓拙荊燒兩道菜。”
月拂曉剛想攔,明珠卻揚起明媚的笑,對董戎道:“舅舅,我想吃臘肉。”
董戎彎彎唇,“好,我讓你舅母給你炒。”
屋裡一時只有他們三人,月拂曉忍不住道:“明珠,王家人平時不給你吃的嗎?”
明珠眨了眨眸子,“給啊,我在王家一頓的吃食,換成銀子,應該夠我舅舅家四口人吃一個月了。”
否則也不能將她養得這麼細皮嫩肉,花顏悅色。
說話間,明珠的眸子暗了暗,不知在想什麼。
寂靜了半晌,廚房裡傳來周芹的聲音:“那半條臘肉你兒子平時偷吃一塊你恨不能打的要了他們的命,明家的丫頭回來你要炒一半,姓董的,你在噁心誰!”
“你沒聽她說嗎?她是逃回來的,明兒你就給我把她送回去!否則王家來要錢,我看你砸鍋賣鐵湊不湊得齊二十兩!”
“我真是命苦的很,自跟了你,就在她明家當苦工,幫的已經夠多了,早就跟你說不要接她爹孃丟下的爛攤子,你偏不信,這倒好,那明丫頭肯定還以為你拿了她賣身的銀子快活呢,張口就是臘肉,你怎麼不乾脆放你的血給她喝!”
……
氣氛死寂了一炷香左右,堂屋的門簾突然被人掀開,董戎沉著臉端進來一盤臘肉,極力扯出個笑,“臘肉來了。”
這一盤裡肉比菜多。
明珠依舊揚著笑,“謝謝舅舅。”
董戎拍了拍明珠的頭,“既然回來了,就別走了,這房子是拿你去王家的錢買回來的,你安生住著,我和你舅母回她孃家去。”
明珠的淚流進飯碗裡,“可是舅母家還是茅草房子,一到颳風下雨家裡就和外面一樣,亂成一鍋粥了。而且,這房子抵的是我爹欠的債啊。”
董戎道:“舅舅不知道你是怎麼回來的,但既然能從王家逃出來,就說明你這兩位朋友王家惹不得,他們肯定不敢來了,別的你不用操心,你就安安生生在這裡住著。”
明珠瞥了一眼廚房,“舅母呢?”
董戎嘆了一聲,“她罵完了心裡舒坦了,這會兒已經沒事了……臘肉就是她炒的,我又不會。”
明珠苦笑一聲,“吃出來了,是我舅母的手藝,而且這次比以前少放了鹽,好吃。”
董戎欣慰地笑了笑,“還喜歡吃就行。”
明珠毫不客氣地狼吞虎嚥起來,吃飽後,放下飯碗,“吃飽了,舅舅,你和舅母不用走,進門前我就說了,我不會待太久的。”
董戎臉色一變,“你要回王家?”
明珠搖搖頭,“不是,以後我會跟著阿姐進山修煉。”
董戎睨了一眼月拂曉,此女子確有仙人之姿,又問明珠:“你真是修仙的苗子?”
月拂曉道:“我測過了,明珠有靈根。”
雖只是下品靈根,卻已是很難得的機緣。
仙人說話董戎自是信的,“那往後,你還回來看我和你舅母嗎?”
月拂曉道:“恐怕沒有機會了。”
董戎紅了眼眶,“這是回來看我最後一眼來了。”
明珠又撲進董戎懷裡弱弱地哭著,“舅舅,我知道,那時候債主上門,要帶我回去給他們家老頭子做小妾抵債,您送我去王家是沒辦法。我從未恨過您。這一年多王家三公子待我也不差,那府上都是害怕三公子的人,沒一個人敢欺負我。”
董戎淚流滿面,拍著明珠的背,說不出一個字來。
這一年多來,因為“賣外甥女”,村裡人逮著他猛戳脊梁骨,雖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他也是真委屈。
考慮到房間不夠睡,三人連夜離開了盼兒村。
臨走時將提前在易寶堂用靈石換的銀子包了二十兩放在堂屋門口。
進雲嵐鎮時,華燈初上,街道掛滿綵綢錦燈,還不時有靡靡之音飄進耳廓。
“這鎮上靈氣邪氣糾纏,多半是個是非之地。”
月拂曉擔心生變,將兩張傳音符子符分別交給朝暮雪和明珠,“若遇到危險,這張符可及時喚我。”
明珠不解,“阿姐是擔心王家人追來嗎?”
月拂曉睨了一眼心不在焉的朝暮雪,“你說那位王家三公子,會千里迢迢來追明珠回去嗎?”
明珠一窘,心道千萬別啊。
朝暮雪蹙了蹙眉,“我怎麼知道?”
月拂曉道:“你當然知道,就看你願不願說。”
明珠滿眸無辜,迫切需要朝暮雪一個答案,他被盯得有些無奈:“別理她。”
明珠頓時洩氣,又小跑追上已在欣賞夜景的月拂曉,“阿姐,你知道小朝知道,那你一定也知道,小朝不肯說,你就告訴我吧,不然我今晚肯定睡不著的。”
朝暮雪此時已與兩個神神叨叨的女人拉開了些距離,大概一丈遠,逆天的長腿蝸牛的步速。
月拂曉攬住明珠的腰,神秘兮兮地道:“你去和他說,我全都知道了,但我希望他能主動交代。”
明珠只得照做。
朝暮雪聽了之後冷著臉沉默了半晌,“她都知道了,還要我交代什麼?”
明珠將他的臉色學的很像。
月拂曉難免失望,對明珠道:“罷了。你放心,就算王家老三追過來,也是衝小朝來的,你跟著我,王家老三不敢為難你。”
明珠以為這些也要傳達,游魚似的從月拂曉胳肢窩下面溜了出來,“阿姐說,三公子就算追也是衝你來的……真的嗎?”
月拂曉扶額,嘴這麼快呢。
朝暮雪幽深的眼神籠著月拂曉的背影,心不在焉地回答了明珠:“真的。”
明珠愣了愣,含情帶傷的情緒,居然會從朝暮雪深邃的眼睛裡流露出來。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朝暮雪時,他已恢復那副桀驁睥睨的神色。
明珠訝然,她果然看錯了麼。
客棧挑了街尾的一家,僻靜。
月拂曉早早就躺下休息了,不知為何,就是很累。
但沒一會兒明珠便來敲了門,月拂曉只得撐開眼皮維持好知心大姐姐的形象,“進來。”
“阿姐,你還沒睡吧?”
“沒呢,有事嗎?”
明珠合上房門,來到月拂曉身邊坐下,“阿姐,你把我從王家救出來,還送我回家,我感激不盡,可我不能再繼續纏著你們,我想過了,天鏡宗實在太難考了,但聽說溪嵐宗很歡迎女弟子,我想去溪嵐宗。”
“溪嵐宗歡迎女弟子?”月拂曉在記憶裡搜尋了一圈,毫無頭緒,“訊息保真嗎?”
明珠點點頭,“我自小就聽過溪嵐宗,村裡鎮上到處都傳溪嵐宗收了女弟子之後每年都會給她們家裡送錢,我想試試。”
“你是因為想讓溪嵐宗每年都給你舅舅家送錢?”
“是。我反正都要進山的,進了溪嵐宗,還能了卻我一樁牽掛。”
月拂曉不置可否,她有些擔心溪嵐宗這看似饋贈之舉背後早已明碼標價。
如果是為吸引人間百姓送弟子上山,為何只單給女弟子家裡送錢?
“你想好了的話,我陪你一起去,等你在溪嵐宗適應了,我再離開。”
明珠撇了撇嘴,月拂曉忙的打住:“不許哭。”
明珠笑出聲,差點笑出鼻涕泡,一頭扎進月拂曉懷裡,“阿姐,我上輩子得做了多少好事才能讓我在這輩子遇見你啊,我真是太幸運了。”
月拂曉撫了撫她的腦袋,“你也很好,知感恩,不記仇,而且永遠那麼陽光向上。若是換作別人,我斷不會為她們做到這一步的。”
明珠被誇得有些臉紅了,“那我不打擾阿姐休息了。”
明珠退出去後,月拂曉結結實實地歪倒在大床上,呼呼大睡。
翌日還在美夢裡遨遊的月拂曉被輕手輕腳的明珠喚醒了,月拂曉撫了撫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明珠?這麼早叫醒我做甚?出事了嗎?”
明珠抹去臉上的小珍珠,把乾坤袋和一封信遞給月拂曉,“我剛才去端早茶,掌櫃跟我說他看到小朝寅時就離開了客棧,到現在也沒見他再回來。我去他房中,就看到了他留在桌上的這些。”
月拂曉額角的青筋跳的更厲害了,她忙不迭拆開信,只見歪歪扭扭八個大字——“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明珠看清信上的內容後,淚更止不住,“阿姐,小朝是不是怕連累我們啊?”
畢竟月拂曉昨晚說過,三公子會衝他而來。
月拂曉心裡亂糟糟的,是她說錯話讓朝暮雪以為自已是累贅了嗎?
朝暮雪的性子,也會在乎自已是累贅嗎?
本以為經歷生死,他多少會對她產生幾分信任。
“你別哭,他就兩條腿,跑不了多遠。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給他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