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王家宅子,朝暮雪腳步急匆匆的找了一處隱蔽的巷子。

又從乾坤袋內掏出了靈石和符紙。

飛行符和隱身符,兩種符咒朝暮雪都曾見過,現在他想試試畫出來。

明珠乖巧地在朝暮雪身邊蹲著,小聲道:“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她不管的。”

“……你們都是頂好的人。”

朝暮雪很快就畫好一張“隱身符”,貼在明珠身上卻沒有任何反應。

一顆靈石和一張符紙就這麼浪費了。

但朝暮雪別無他法,只能再試。

每浪費一顆靈石,心裡就會響起一道聲音:

“值得嗎?”

朝暮雪沒有聽見自已回答,終於在試了七顆靈石後,明珠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他很快就在自已身上也貼了一張,再畫飛行符。

此時的王宅內院,月拂曉還在堅持困住王三,那種刺痛彷彿連著她的筋,痛得她胳膊發抖汗珠直落,但她始終沒有半點放棄之意。

她堅持多一秒,朝暮雪和明珠就能跑得再遠一些。

可一乜眼,她居然看見朝暮雪拽著明珠又飛回來了。

氣得她瞬間鬥志全無,堅持了半天像是憋了坨大的,直接兩眼一抹黑。

月拂曉是被耳邊的滴水聲吵醒的。

一醒來肚子就嘰裡呱啦叫的厲害。

明珠見她醒了,捧著烤好的紅薯來到她身邊,“你醒了?餓不餓?”

月拂曉想說話,卻後知後覺渾身無力,頭昏腦脹,連張嘴都累。

這是益骨丹和醒神丹的藥效過了。

她抓著明珠的手才勉強坐起來,“多謝。”

“謝什麼?若不是你和他,我肯定逃不出來,是我該謝你們。”

這話讓月拂曉想起昏迷前的事來,“你們不是走了嗎?怎麼又回去了?還把我也救了出來?”

明珠搖頭,“你問他吧,我不太懂。”

朝暮雪這次沒等月拂曉與他搭話就先開了金口,“飛行符和隱身符。”

月拂曉點了點頭,算這小子還有些腦子,“這是哪?”

明珠道:“一個山洞,在雲嶺和玉阜中間,我舅舅帶我躲過一次。”

“玉阜?”月拂曉眉心跳了跳,“那不是還在往西?”

朝暮雪道:“明珠舅舅在雲嵐,與蠻荒具在西方。除了西爻,我們對別的地方都不熟悉。”

“罷了。”月拂曉心灰意冷,逃的了一時逃不了一世,“你給我幾顆丹藥,你們自已往西去。”

昨晚那一折騰,月拂曉感覺腦子裡的弦已經繃到了極致,不一定哪一刻就會斷掉。

屆時她怕自已會控制不住傷了朝暮雪和明珠。

“你想去哪兒?”朝暮雪語氣有些急了,“我們是在你昏迷的時候不知道能去哪,明珠才提議到這個山洞躲一躲,並不是沒考慮你說的話。”

月拂曉愣了愣,“我何時說這裡不好了?你兇個什麼勁兒?”

“我……”

朝暮雪扭過身去,捏著乾坤袋的手攥得青筋暴起。

“我來說吧!”明珠夾在中間小聲道:“阿姐是擔心拖累我們,不是要拋下我們。小朝是想和阿姐一起走。”

月拂曉見朝暮雪並未反駁,不禁納罕:“你真想和我一起走?”

朝暮雪乾咳了聲:“不行嗎?”

月拂曉扶了扶額,“我這樣子可能你們並不懂,”她解了道袍的第一顆紐扣,露出快攀上脖頸的黑氣,“這是魔氣,等它把我整個吞噬,我會控制不住生吃了你們的。”

明珠嚇得瞪大了小鹿眸子,“真、真的嗎?”

月拂曉一臉認真,“女魔頭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趁我現在清醒,你們趕快跑還來得及。”

明珠看不出月拂曉在開玩笑的跡象,默默挪到了洞口。

“你聽她嚇唬你。”朝暮雪冷道。

“我何時……”調起高了,胸口有些疼。月拂曉無力地揉了揉,平緩道:“我何時嚇唬你們了?如若不是要入魔,我何苦從天鏡宗逃出來?你真當我是為了逃婚?”

朝暮雪不語,這話他早就聽姜慈說過了。

“還有,若不是要入魔了,我這愛財如命的性格,會把乾坤袋裡的寶貝都給你?”

山洞內的空氣靜止了。

默了半晌,朝暮雪來到月拂曉身邊側身而坐,“誰說你要入魔了?不就是識海混沌嗎?我幫你。”

月拂曉苦笑一聲,“比你嚴重多了,你幫不了我。”

朝暮雪直接抓住她的手,力氣不大,但柔弱的菜雞月拂曉掙不開,“為何不試試?你瞧不起我?”

月拂曉抿了抿略顯蒼白的唇,睨著朝暮雪緊扣她的手,“其實不用抓這麼緊,疼。”

朝暮雪臉頰上升起薄薄一層緋紅,鬆了幾分力道:“矯情,閉眼。”

月拂曉並未報什麼希望,只是為了讓朝暮雪死心,才會耐著性子陪他玩玩而已,“一旦察覺到排斥立刻退出來,別逞強。”

朝暮雪扯了扯唇,“你以為誰都和你似的?”

撲面而來濃烈的黑霧,厚到伸手不見五指。

朝暮雪心慌慌,這特麼就算天雷來了他也看不見啊。

他是真沒想到月拂曉的識海會嚴重到這個地步,莫不是看著人模狗樣道貌岸然的月拂曉背地裡連“天條”都敢犯?

否則實在解釋不通。

朝暮雪頓停了半晌,見並沒有雷追著他劈,他這才鬆了一口氣,開始在月拂曉的識海里移動腳步。

很奇怪,這裡雖然到處是黑霧,可並沒什麼嘈雜的魔音,安靜到朝暮雪甚至能聽見自已的腳步聲。

而就是這腳步聲,讓他確信自已正行走在嚴寒的冰面上。

他半蹲下身,費力撇開縈繞在冰面的黑霧,雖每次只能在扒開濃霧的瞬間看見冰面下的東西,但至少並非一無所獲。

所以,那是什麼?

他看見了,卻無論如何也看不懂。

但或許,那就是月拂曉的“桃花源”?

朝暮雪沉思了兩秒,擼起袖子開始拳砸冰面。

與此同時,識海之外的明珠看見月拂曉的臉色一陣黑一陣白,比翻書還快,嚇人得緊。

朝暮雪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他整出這麼大動靜,不亞於月拂曉在他識海里翻耗子洞,雷不劈他才怪。

但他在不得不退出去時,聽見了冰裂的聲音。

兩人的手像是被電了一般,同時彈開,兩顆頭分別扭向左右,哇哇吐血。

月拂曉腦袋昏的厲害,“給我丹藥。”

朝暮雪吐了血也像沒事人一樣,聞言飛快扯下乾坤袋,將所有東西一股腦倒了出來,擠了半個山洞。

月拂曉捏著益骨丹和醒神丹,一起含服進肚。

隨即無力地躺倒在大石頭上,靜待身體恢復元氣。

朝暮雪則和明珠一起將倒出來的東西又裝回了乾坤袋。

“小朝,阿姐怎麼樣?”

明珠適才真的被二人嚇得不輕,總感覺下一息兩人就要爆體而亡。

“不知道。”

朝暮雪坐回火堆旁,捏著益骨丹嗅了嗅,眼神泛著生人勿近的冷意。

月拂曉緩了片刻,終於神清氣爽。

她盤腿打坐調動氣息,再進識海,被這裡嚇了一大跳:

隱約可見的湖海,遙遙在望的桃花源。

她忽的掀開眼睫,迫不及待地捲起衣袖,黑氣退了?

黑氣退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朝暮雪身邊按住他的肩,“你在我識海里看到了什麼?你做了什麼?”

朝暮雪睨了她一眼,幽深如淵的眸子情緒隱晦難辨。

“怎麼了?”月拂曉心裡虛,“你到底看見什麼了?”

“沒看見什麼。”像是被逼急了不得不給一個答案。

月拂曉才不信,“不可能,我識海里的混沌解了,你定是看見什麼做了什麼。”

朝暮雪逐漸不耐煩,“我看見了為何不說,瞞著你做甚?”

……也是。月拂曉心裡犯嘀咕,那他不至於什麼都沒做吧?

“我砸了你識海里的冰湖。”

月拂曉一愕,難怪雷劈他那麼狠。

“我回答完了,該你回答了,剛剛從你的識海出來,你要的是什麼丹藥?”

朝暮雪一臉興師問罪的表情,月拂曉囁嚅:“益骨,醒神。”

朝暮雪將捏在手指尖的益骨丹遞至月拂曉眼前,“所以這根本不是毒藥,你騙我。”

月拂曉剛想解釋,朝暮雪猛地把手裡那顆益骨丹狠狠扔進火堆裡,厲聲道:“騙得我團團轉,很好玩是嗎?”

月拂曉張了張嘴,“不是,我沒給你下毒,你有什麼好生氣的?”

朝暮雪豁然起身,顯然有些氣懵了,“是誰用我中毒一事要挾我帶她去蠻荒的?”

月拂曉認真道:“可我不是在紫帝城的時候就說給你解藥,然後我倆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嗎?是你非要說吃了解藥再等幾天的。”

朝暮雪氣得快冒煙了,“我那是以為你真的對我下了毒,我警惕些不應該嗎?你真想與我各走各的,為何那時不解釋你餵我的只是益骨丹?”

月拂曉寸步不讓,“你摸著你的良心,即便我實話告訴你,當下你會信我嗎?”

朝暮雪無話可說,無奈地踹了石頭一腳,叉著腰走到洞口一個人待著去了。

山洞內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明珠縮在角落插不上嘴,只能默默啃烤紅薯,弱小無助且能吃。

她盯著最後一個烤紅薯,打了個飽嗝,“還有一個,你們分著吃吧。”

朝暮雪冷道:“我不餓,給她。”

月拂曉搖頭,“我不需要,給他。”

明珠的小手捏著烤紅薯,左右為難。

朝暮雪往裡走了兩步,“沒有辟穀丹了。”

月拂曉望著他,“我現在不需要辟穀丹了,以後靠露水就能活。”

山洞內不平整,頭頂時而突出一塊大石頭,朝暮雪的半張臉就隱在石頭後,“那恭喜你,可以迴天鏡宗了。”

月拂曉迎著光,實在看不清朝暮雪的表情。

只聽他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屑和冷漠無情。

“我答應了明珠,要送她回家。”

明珠聞言一愣,昨晚只說帶她逃出王家啊。

但對上月拂曉和善的眼神後,她馬上配合道:“是啊,阿姐答應了要送我回家的,她總不能言而無信吧?”

月拂曉彎彎唇:“我肯定不能啊。”

朝暮雪冷呵一聲,抱著手臂乜向洞外。

氣質清冷得就像晨間掛著濛濛細雨的薄荷葉子。

“小朝,你吃了吧,吃飽了,我們就可以趕路了。”

明珠遞上烤紅薯,舉了兩息,朝暮雪一聲不吭地接了。

月拂曉趁他吃東西的功夫,又進識海轉了一圈,視野比適才更清澈了些。

太離譜了,朝暮雪幾拳頭就改變了她的命運……

月拂曉趕緊在心裡默默朝他磕了個響頭。

身前驀地投下一片陰影,月拂曉掀開眼簾,視線撞進朝暮雪深邃又含情的星眸。

“怎麼了?”

朝暮雪:“我心平氣和地問你,為何要騙我給我下了毒?”

月拂曉抬了抬眉,“因為……想讓你聽話一些乖一些,又不想傷天害理。”

朝暮雪一副“早料到了”的神情,“你並非真的想去蠻荒,控制我做甚?”

月拂曉嘆氣,“誰要控制你了,我說想讓你聽話乖巧,是感情上的,你說的控制,分明是行動上的。”

愣了愣,“呃,不是那種感情,是師父對徒弟的呵護,希望徒弟對師父尊敬些……”

朝暮雪就靜靜地眯著眸聽她心虛地越描越黑。

等到月拂曉編不下去了,他才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我知道。”

月拂曉想封他的嘴,再把他倒吊起來趕路。

知道什麼你就知道。

“看上我的資質了,想收我為徒?”

月拂曉乾咳兩聲:“我可是天鏡宗的長老,一堆人搶著拜師都排不上號!你自已細品吧。”

這種逆徒此時不收更待何時?

朝暮雪的神色看起來像是在很認真地思考。

月拂曉覷了他一眼,保持著面無波瀾的表情:可千萬沉住氣啊!

“跟了你,有何好處?”朝暮雪的聲音異常清冷,沒夾雜任何特別的情緒。

月拂曉王婆賣瓜起來:“自然是數不清的好處,修行一日千里,法器取之不竭,靈石寶物用之不盡……而且,你拜我為師後,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會護犢子到底。”

朝暮雪無奈地合上了眸子,小嘴開始殺人誅心:“壞處說完了,好處呢?”

月拂曉氣急敗壞地推了他一把,“沒好處,不拜師的躲一邊去,別耽誤明珠跟我修行問道。”

朝暮雪嘴角漾著不明顯的笑意,又到洞口去了。

明珠眨眨眼,兩人這就和好了?挺莫名但又蠻合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