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照水一夜沒睡。

雞叫的時候,他實在是煩躁,於是飛身去了雞舍,將所有公雞的嘴給綁了。

他做完這些事情才覺得暢快,靠在窗臺上睡了。

他再醒來時,已是中午。

有小廝敲門。

他醒了。

他只讓小廝把飯菜放在門口,不必管他。

他有些後悔住在普陀山莊了。

他最怕煩了,而住在禮數周到的名門正派的地方難免會煩。

他也不想吃飯,懶洋洋地靠在窗臺上,才發現,這後窗外,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花。

林中鶴愛花,這也是江湖上人所知曉的。

盧照水看著那些花兒,忽然覺得,他若是叫林中花,也挺好,其實也並沒有那麼不正經。

他將頭靠在窗框上,一隻腳落到窗下晃盪。

可好景都是不常在的。

就比如,好的景緻一旦出現人,尤其是一個還不那麼美的人時,這景色就不夠美了。

那是一個面容普普通通的男人,方臉,圓眼,薄嘴唇。

但他的衣服卻是不普通的,那是上等的天山雪絲。

盧照水眯了眯眼,看他在花園裡橫衝亂撞,後面有幾個小廝拉住他。

盧照水認得他——林子君。

林中鶴同父異母的弟弟。

這一趟怕是來找他的。

盧照水看他像頭牛似的被拉著亂撞,將那些原本好好的花兒衝得亂七八糟,心下惋惜,於是直接向他招手示意,“哎哎,林兄?我在這!”

林子君和盧照水本就是宿敵。

林子君也是個風流人士,但他與盧照水不一樣,他的風流是不能在人前顯露的風流。

盧照水覺得,一個人人生最大的悲哀莫過於明明想看美人兒卻要遮遮掩掩,還自詡清流。

都到煙柳兒巷了,還假正經。

但這並不是盧照水想要整治他的原因。

林子君在外強搶了一戶良家女子,那女子原定的婚約也被攪和了。

盧照水一天在林子中睡覺,聽到有老婦人哭泣。

一問,才得知是林子君強搶民女的事。

盧照水最為看不慣這樣子的名門,於是趁著林子君回普陀山莊的時分,掏光了身上的銀錢,將那女子和老婦送去了江南,自已留在那院子裡。

晚上林子君回院子時,進了門才發現,那小床上坐的並不是他的美人兒,而是一個身高八尺的少年。

那少年也未出劍,用劍柄就將林子君撅了個大馬趴。

林子君不防,拿起武器與盧照鄰扭打起來,林子君一個半吊子,自然不是盧照水的對手。

一個晚上,也足以讓林子君出了名。

正是家家戶戶還未睡時,盧照水將林子君踢到地上,很是不給面子,“普陀山林子君,你好好一個名門公子,竟做這些強搶民女的勾當,你算的什麼正派名流!”

酒香不怕巷子深,聲音響自然也不怕巷子深。

市井最愛江湖事,在床上的,不在床上的也都豎著耳朵聽。

這下林子君算是徹底丟了人,那時林震南也未死,聽說這件事後大怒,林子君回家結結實實捱了一頓打,自覺丟人,一年未敢出門。

由此,這兩人樑子算是結下了。

五六年前的仇恨,林子君現在想來,屁股還是隱隱作痛,他豎著眉,冷眼看著盧照水過來。

盧照水輕功一向好,竟然是未碰到一點花兒,像是飛過來一般。

盧照水落地時,還不忘很是風流地將那藍色的髮帶輕輕撩到後面。

林子君冷笑,“你不是自詡憐香惜玉,怎麼竟辣手摧花,如今還躲到普陀山莊來了!”

盧照水蹲下,輕輕把他踩到的花兒扶起來,那髮帶又順著肩頭滑下,襯在臉頰旁。

“呀呀,林兄,這句話就是不對了,我怎麼自詡憐香惜玉了,一向在江湖上以憐香惜玉著稱的都是您呀。況且,如今有幾個人能證明我辣手摧花了?倒是林兄,下次罵人還得注意措辭,別罵著了自已。”

盧照水站了起來,抱胸而立,此刻正笑嘻嘻地看著他。

林子君最煩他笑。

林子君一掌劈了過去,盧照水側身一躲,那掌風便要落在地上,盧照水又一個翻身,將那掌風落在地上掀起的灰塵一分不落地返還給了他。

看著林子君灰頭土臉地樣子,他覺得很是受用,一夜未眠的焦躁都緩解了不少。

林子君惱羞成怒,幾根銀針便飛了出去。

林家暗器。

盧照水正要去接,卻聽見後面有腳步聲,他於是也不接了,往後一退,閃身便到了後面人的身後。

那人,正是林中鶴。

林中鶴只是拿扇子輕輕一擋,那銀針便都落到地下,連一絲灰塵也未掀起。

只是林中鶴的扇子掀起風來,吹動了林中鶴的髮絲,吹起了林中鶴身上淡淡的草木香,盧照水的臉頰被那髮絲一角輕輕劃過,也被那香氣輕輕撓了一下。

那陣風過去時,他才反應過來,“長白兄,真是抱歉,打擾到你了。”

林子君見他躲在林中鶴身後,只露出一個腦袋搖頭晃腦扮鬼臉。

他一時氣急,還要出手。

林中鶴卻呵斥:“承風,夠了!”

林子君冷笑,“誰不知這個江湖上最與我過不去的便是盧照水,你如今將他安置在家裡,還以禮相待,這就是在打我的臉,在江湖眾人面前裝好哥哥,背後卻如此來踐踏我的臉面,林中鶴,你卻是真會裝!”

“承風,來者即是客,眼下你身為主人,卻來到客房找客人鬧,成何體統。再者,五六年前的往事,對與不對,你自已心裡清楚,也不必再提出來鬧得自已不好看。”

林子君氣得臉紅,卻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一扭身,離開了。

盧照水這才從林中鶴背後出來。

他依舊笑嘻嘻的,嘴上道歉,行了個不正規的禮,“打擾了長白兄午睡,實在是不好意思。”

林中鶴絲毫沒有生氣的樣子,彷彿他這個人不會生氣一般,他搖了搖頭,嘴上是責備,無神的眼中卻是帶著笑意,“你不該戲弄他的。”

盧照水一驚,忽然靠近他的臉,仔細看他的眼,像是在確認這雙眼究竟能不能看到,“長白兄,你怎麼知道我在做鬼臉?”

林中鶴也沒躲,還是很溫和,“你方才做鬼臉時,我的臉頰能感受到你做面部表情時周圍空氣的波動,而那波動很大,我想,那應該不是個好看的表情。”

盧照水不禁讚歎林中鶴感官的靈敏,又想到剛剛自已就將頭懸在林中鶴臉頰旁,竟離的如此之近,當下反應過來,一時又有覺得剛才有些冒犯林中鶴。

他摸了摸鼻子。

林中鶴卻毫不在意,“尋朗兄要午睡嗎?”

盧照水看著林中鶴的側臉,很誠實,“我剛醒。”

林中鶴微笑了,“那去走走吧?”

盧照水當然不會拒絕。

他無聊得很。

進入後山的小道上有廚房。

盧照水早午飯皆沒吃,戲弄林子君時倒是沒感覺,但當他聞到廚房飄出的味兒時,當下肚子就要有反應了。

盧照水很想把鼻子閉上不去聞味道,可他又沒學過龜息功,也只得任由肚子去了。

林中鶴聽到盧照水肚子的聲音,微微皺了皺眉,“尋朗兄,沒吃飯?”

盧照水很是坦然,“剛才倒是不餓,眼下卻是餓了。”

廚房裡走出個婆子來,那婆子一邊擦手一邊和林中鶴打招呼,一疊聲地叫公子。

林中鶴見她如此著急,似是有話要說,於是停了下來,“這麼急,發生什麼事了?”

那婆子口中直罵:“真是晦氣哦,也不知道是誰絕天的,把雞舍的公雞嘴都給綁了,公雞沒叫,一個廚房的人都醒遲了……”

盧照水聞言又摸了摸鼻子。

這是他心虛時的標準動作。

他還想要辯解一番:“呵呵,或許,是哪個人喝醉酒的也不一定,唉,人生在世嘛,多的是變數。”

那老婆子看了盧照水一眼,大概知道他是自家公子的客人,於是話也軟了下來:“公子你是不知道,老婆子們一把年紀了,都不知今朝何時了,就指望這公雞叫醒,眼下發生這事,你可不知道林管家把我們臭罵一頓啊,我要說,真是喝醉酒也不能饒過,偏要讓他給我當公雞不可。”

盧照水還要再解釋一番,卻聽到輕輕的撲哧一聲。

他轉過頭,發現這笑聲的來源竟然是溫潤如玉的長白公子。

他此刻微微歪了頭,正是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眼下一笑,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像是春風拂過湖面。

林中鶴一定都猜到了。

於是盧照水頗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也哈哈大笑起來。

但那個老婆婆依舊不明白是何人綁了公雞的嘴,兩人臨走時還在唸叨要把那人抓來做公雞。

盧照水十分不客氣地包了只燒雞走。

林中鶴還特的囑咐那老婆婆包只母雞。

盧照水走在路上,歪歪扭扭,有時候差點要撞到林中鶴,卻又沒撞到,他手裡還握著一隻雞腿。

林中鶴卻是一絲不躲,只是直直走著,身姿挺拔,似乎知道盧照水不會撞過來,又似乎是不怕盧照水撞過來。

這是一片樹林,太陽被遮擋在外,只透過幾絲餘光。

盧照水終於吃完雞腿的最後一口。

林中鶴恰到好處地遞過了一張手帕。

那是一張素帕,上面什麼圖案也沒有。

但料子應該是上好的蠶絲,極輕,落在空中幾乎無聲。

盧照水微微愣了,但還是接了過來。

他沒用,悄悄塞在了腰間,卻把自已腰間那個手帕抽了出來。

盧照水自以為動作足夠輕,卻還是聽到林中鶴道:“我沒想到,尋朗兄這樣灑脫的人,也是會自帶手帕的。”

盧照水嘆了口氣,頗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果然什麼都逃不過長白兄的耳朵,只是這並不是我的帕子,或許是趙姑娘的,或許是李小姐的,我卻是不知道的。”

林中鶴卻又問:“那為何用她們的帕子卻不用我的?”

林中鶴很有禮,即使看不到,在詢問他人時,也是要用眼睛假裝注視他人的。

正如此刻,林中鶴正看著他,不,應該是面朝著他,雖然眼睛無神,盧照水卻覺得那雙眼真的在盯著他。

盧照水一時哽住,摸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大概是因為這是長白兄贈予我的第一個物品,自然是要好好收藏的。”

林中鶴沒再多說,他不是一個喜歡逼迫他人的人。

盧照水將手一根一根擦淨,將那姑娘送的帕子隨意塞在腰上,又去擺弄自已自已髮帶的髮尾。

他有許多帕子,都是姑姑塞給他的,丟一個也無所謂。

他從來不收姑娘家的帕子。

他幼時被丟在紅袖招前,青梅姑姑收養了他,他在百花樓打雜。

紅袖招的姑娘們的手帕只送給心愛之人,盧照水自然不會平白無故收女孩的手帕。

但林中鶴又不是姑娘。

盧照水不願解釋自已帕子的來源,因為除了紅袖招幾個年紀大的姑姑,在江湖上,沒人知道他來自哪裡,只當他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像他這樣愛打抱不平的人,本就是不該有任何牽掛的。

林中鶴愛花,後山也種了許多的花。

夏天原本是燥熱的,但普陀山莊後山一片林子裡卻是格外清涼,風吹來的花香也不會太膩,惱人,只讓人覺得心情舒暢。

盧照水眯起了眼,手指在髮帶上纏了幾圈,微微鬆手,那髮帶便從手指上滑落,彎彎繞繞的,風輕輕一吹就飄往了盧照水身後。

盧照水有個預感,這樣舒服的日子並不會持續太久。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場陰謀並沒有提前掀起太大的風,但這場風雨確實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