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來的突然。

盧照水到普陀山莊時,頭上還戴著個斗笠。

他瞧見一個穿著蓑衣的小童。

“小童,找一下你們莊主。”

那小童回頭望他一眼。

只見此人雖戴著斗笠,斗笠上卻是一點雨水也無。

小童便知道眼前這位藍衣公子不是尋常人。

小童又仔細看他的面容。

此人長得極為俊朗,眉很濃,眼睛細長,卻又極其多情,就是像如此散漫地看著一個人時也是帶著絲挑逗意味的。

薄唇細眼,這本就是極其惹人的長相,偏偏他的眼角下又生了顆痣,如此這般,誰人見了能不覺得此人是個地地道道的浪子?

小童一看見這眼下痣就立馬明白了:

“姣花照水盧照水。”

這姣花照水倒不是說這盧照水多嬌豔,美麗,只是他年少風流,流連於風月叢中,極其喜歡與美麗的女子廝混。

見小童奔跑著去通傳著的模樣,盧照水不禁感嘆,這普陀山莊不愧是個江湖人人都愛來的地方,不僅莊主在江湖人落得個人人都信服的“江湖第一公子”的名號,就連這小童也極曉事理,不用他自報家門,人家一看臉便知了。

普陀山莊再出來人時,已經是個管家樣兒的老頭了。

盧照水也不客氣,踏著也沒有什麼泥的靴子便進去了。

那管家自稱叫林比鄰,讓盧照水在正廳裡等著,他家莊主很快就到。

盧照水坐在凳子上,看著一個清秀的侍女端茶過來。

那清秀侍女正從眼角處偷偷看他,眼下被他發現,正是心下一驚,手中端得托盤就要脫手,盧照水眼疾手快,一個閃身,左手託著那托盤,右手輕輕托住那侍女的腰,兩隻手輕輕一推,那托盤便穩穩落在桌子上,那侍女也穩穩站起。

盧照水很樂意做這樣英雄救美的戲文裡的英雄。

只是戲文裡的美人總喜歡以身相許,盧照水卻不願,他十四入江湖,見過太過女人,也救過太多女人,對於他來說,女人並不是什麼物品,也無須要自作報酬送來送去,他索要的報酬不過是一個女人真摯單純的臉紅,無關風月的臉紅,他只覺得這樣時候的女子是極美的,她們把最美的一面送給了他,這便是最好的報酬,最好的饋贈。

眼下,那小侍女的臉悄悄紅了,她也悄悄退了下去。

盧照水端起那壺茶斟了些,他本不喜喝茶,但他今日見了雨景又見了美人,心情很好,喝一些也無妨。

他端起茶壺時才發現不對勁,這茶壺裡裝的竟不是茶,竟是酒,還是有茶葉的酒。

他輕輕抿了一口。

不禁大喜,這真是好酒,不,亦是好茶。

因為這本就是茶酒。

既是茶,也是酒。

既有茶的清香,又有酒的甘醇。

這便是普陀山莊的“一樹一菩提”。

這個茶倒不是人人都能喝到的,據說是普陀莊莊主長白公子的親釀,有市無價,被“一樹一菩提”款待過,哪怕是個經年的老酒鬼,都會讚不絕口,大呼再來一罈。

盧照水不禁有些好奇這個長白公子,這麼一個好茶酒,能釀出它的人究竟長什麼樣,是不是也如這“一樹一菩提”般清雅醇厚。

盧照水是坐不住的人,酒喝完了,他便站在後門的簷下看雨。

正廳正對一個亭子,叫“普羅亭”。

正是六月,荷花開得正好,雨打荷花,那荷花只是顫巍巍的,像個害羞的美人,並不顯得狼狽。

他只顧著看荷花美人,卻沒發現此時亭子上才是真正站了個美人。

那是盧照水第一次見到林中鶴。

他一襲白衣,立在亭中,眼睛亮卻無神,此刻他正面朝他的方向,嘴角噙著笑。

雖然這麼形容一個男子不大好,但是盧照水卻還是要說,這長白公子真真是一個絕世的美人。

盧照水見過許多美人,但卻是頭一次見到真如花般清雅俊秀的美人。

無論是五官還是面板,都是無可挑剔的好,就連那眉毛也如遠山一般青黑,雅緻,讓盧照水想起雨中霧氣蒸騰的山水。

精緻卻不女氣,溫潤卻不軟弱,皎月般的公子。

“江湖第一公子”倒真是不虛傳。

他握拳見了禮:“在下盧照水,今日叨饒長白公子了。”

要說這麼個美人有什麼缺陷的話,那也只能是——他是個瞎子,一個不折不扣的瞎子。

但很多人都會忽略他是個瞎子,因為他除了眼睛無神之外,幾乎與常人毫無差別,甚至武功比常人更好,也更狠,一把流雲戲水扇,所過之處,無人還能站著與他答話。

盧照水雖知道他看不見,但還是行了禮。

他向來不失禮,尤其不在美人面前。

林中鶴回禮,帶著笑意開口:“久仰尋朗大名。”

盧照水聽他叫自已的字,很是親近,也就明白他對自已並無其他門派那樣看不起以至於痛恨的心思,於是也笑著開口:“長白公子知道尋朗好酒,將普陀山莊的‘一樹一菩提’拿來款待,真是戳到尋朗的心窩裡了。”

他這話說的很輕薄,什麼戳到心窩裡了,原本是情人間調情用的詞句,他卻在長白公子面前這樣說,要是換做其他人早就吹鬍子瞪眼了。

林中鶴卻不然,他只是微微一笑:“尋朗兄真是如傳聞般有趣。”

“長白公子倒也真如傳聞般脾氣好。”

盧照水在江湖中的名聲確實不好,名門正派多用克已復禮標榜自已,端的是一派正統架子,哪有像盧照水這樣輕薄浪蕩的。

盧照水只覺得林中鶴這個人真是不一樣的,難怪那些名門正派和小門雜戶都願意歸順他,盧照水想著,要是他,估計在這樣的臉,這樣的態度面前,時間一長,也很難不淪陷的。

林中鶴身邊的小廝早已走開,因為林中鶴原本也是不需要小廝的,他自已足以照顧好自已。

現下,他和盧照水一起站在簷下。

盧照水看雨,林中鶴聽雨。

林中鶴沒有問他為何而來,盧照水也沒說。

或許林中鶴本來就不想問。

盧照水在江湖上本就是個隨意的人,他做事一向沒什麼理由,他今天去紅袖招尋個姑娘,明天去救一個乞丐,有認識他的人看到他,就會問:“盧照水,你做什麼呢?”

他無可奉告,卻不是因為他不禮貌,卻是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做事不需要理由,輕功一點,眼一閉,落到哪裡由天,看心。

眼下,他明明有個理由來普陀山莊來找林中鶴,林中鶴反而不問了,他不免覺得有些好笑。

盧照水微笑了,林中鶴偏了下頭:“尋朗兄笑什麼?”

盧照水大為驚奇,他也轉頭看向他:“長白兄的耳朵果然靈敏,這樣一點細微的笑聲也逃不過長白兄的耳朵。”

要是林管家聽到這二人的稱呼必定會大驚,盧照水稱林中鶴為長白兄倒是無所謂,因為他原本就是個恣意妄為的人,而林中鶴與相識不過一個時辰的人稱兄道弟,這倒是頭一樁。

或許這江湖上確有一見如故之美談。

但林中鶴待盧照水卻不似一見如故的友人,倒像箇舊時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