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客棧,馬蘭玉的房間裡立著六個人。
盧照水先開了口:“諸位,大家可知,這是馬姑娘的臥房。”
慕容青見他故弄玄虛,忍不住搶先道:“自然是知道,這不一看就是個姑娘的臥房,只不過……”
“你帶我們在一個姑娘的臥房內,是要做什麼?”
盧照水再次拿出那張字條。
字條上是兩行娟秀的字:
常棲,明晨卯時,醉仙樓後夏蟲林一見,有要事。
署名:蘭。
楚閒皺眉,“不是都看過了嗎?怎麼又拿出來?”
慕容青看了一眼楚閒,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又惹得楚閒一個白眼。
盧照水安撫楚閒道:“你先別急,聽我說。”
接著,他咳了咳,正色道:“常棲,這該是楚公子的字,馬姑娘,一個在小鎮裡不常出去的姑娘,又是從何得知的?難道楚公子的名聲已經散播得如此遠了?”
他轉頭,像要求證楚閒是否名聲播於世一樣,問慕容青:“你知道嗎?楚公子的表字?”
慕容青原本還不端正地掐著腰,被他一問,連忙放手臂,像是被先生點起來問答問題般肅然,“回盧大俠,我也不知道。”
楚閒:……
又是一記白眼。
盧照水點點頭,於是道:“連慕容公子這樣常年混跡於江湖的人都不知道,馬姑娘又是從何得知的呢?”
馬二著急地問:“是呀,怎麼知道的?我家蘭玉怎麼會知道楚公子的字呢?”
盧照水轉向這個房間裡唯一的女子,“還請徐姑娘為我們解釋一下。”
街南買油店家的徐妙妙。
馬蘭玉自小的好友。
她戴著帷帽,眾人並沒能看到她的長相,看身形只知道是個女子。
盧照水知道他將一個姑娘帶來,於幾個男子同處一室不好,但是這樣的事不能為外人所知道,越少人知道越好,只能出此下策。
於是,他再一次抱拳,以江湖人士的方式向徐姑娘表達歉意,“徐姑娘,實在是抱歉,委屈你了。”
徐妙妙也連忙回了一禮,有些結巴:“無事,若是……若是為了蘭玉,我是願意的。”
她將自已頭上的帷帽拿下,露出臉來。
她看了看盧照水,盧照水衝她點點頭,她也點點頭,微微吸了口氣,說道:“蘭玉曾經同我說過,她兩年前在她母親的孃家蘭縣,遇到了一個外鄉男子,二人一見鍾情,蘭玉去蘭縣時,那男子都會想辦法去找她,與她見面,即使二人分隔兩地,蘭玉也會同他有書信相通。”
“大概持續了有兩年之久,蘭玉出事那幾天,她跑來告訴我,說那男子,在她家客棧住下了,她說晚上就要去找他,還說什麼,有要事同他商量。為著這事,我還同她去買布裁衣服。”
“誰知道,她第二天就……第二天就被殺了。”
說著說著,徐妙妙的眼淚已經要掉下來,她對著馬二,哽咽道:“馬伯父,我對不起蘭玉,出事的第一天,我太害怕了……根本沒敢露面……拖了這麼久,實在是……我對不起您,也對不起蘭玉……”
馬二眼淚也要掉下來了,但他依舊溫聲安慰她,“妙妙,沒事,伯父怎麼會怪你,蘭玉也不會怪你,你自小膽子就不大,你能做到這步,伯父已經很感謝了,蘭玉與你這麼好,自然比我懂你,她也不會怪你的。”
慕容青一拍手掌,“也就是說,這個人,他借用了楚公子的身份!還和楚公子熟識!”
剛才還面露思考神色的楚閒眸光一下子沉了下來。
盧照水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對慕容青話語的同意,他接著側過身看了楚閒一眼,順便給徐妙妙遞過去一個手帕,接著問道:“徐姑娘,那你一定知道,馬姑娘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裙子了。”
徐妙妙接過手帕,卻並未拭淚。
正在專心聽盧照水說話的林中鶴忽然身形微微一滯,但只是轉瞬即逝,並沒有引起他人太大注意。
徐妙妙一邊擦淚一邊回道:“是黃色的紗裙,蘭玉說那男子喜歡黃色。”
黃色。
楚閒看向盧照水,“黃色?”他眼神呆滯,像是發現了什麼,“那也就是說……”
“對,馬姑娘那天穿的黃色紗裙,是被人給換下來的。”
因為馬蘭玉死的那天,大家都看到了,她穿的明明就是白色衣裙。
也正是因為那天的白色衣裙,讓大家都以為,這是連環殺人案兇手所為。
“連環殺人案的重點,便是穿白衣的女子,這殺馬姑娘的人,應該是假託了楚公子的名,但他想栽贓的人,卻是連環殺人案的兇手,所以才將馬姑娘的衣裙換下,偽裝馬姑娘之死也是連環殺人案一環的假象。”
慕容青抓住了重點,“這人栽贓繞了這麼大一圈,明明直接將案子嫁禍給楚公子成功的可能性更高,但他還是選擇嫁禍給連環殺人案的兇手,也就是說,這人可能不知道馬蘭玉將字條遞給楚公子的事,只是恰巧和馬蘭玉約在了同一個時間?”
盧照水點頭,“是。”
楚閒有問題就問:“可是,連環殺人案的受害者,確實都是白色衣裙啊。”
盧照水看他一眼,知道楚閒心中大概有了答案,只是不甘心,於是還要問出這樣的話。
但盧照水並未嘴軟,依舊道:“靜禪方丈針對的,是他所謂認為的’改嫁和對孩子不好‘的女子,馬姑娘壓根沒嫁過人,哪來改嫁一說?”
林中鶴補充道:“而且,阿九在湖中,發現了一件紅色外衫,經花妹女兒的辨認,正是第三位受害者花妹的。”
那紅外衫極輕,在逃命途中花妹或許嫌礙事,又或許是她跑的太急,所以途中丟了外衫。
第一二位皆是家中遇害,因此穿著白色中衣無可厚非,而花妹,是在野外遇害。
也許是當時的圍觀群眾圖熱鬧,加之不知道什麼地方傳出的“白衣吊死”是在懲罰不守婦德的女人這樣的話,本來就是本著看熱鬧心的大家也都沒質疑了,畢竟,誰會擔心自已要講的這話題越傳越“有意思”呢。
“因為群眾的口口相傳,於是這白衣吊死一詞便被殺害馬姑娘的兇手聽去了。”
眾人這才注意到林中鶴。
馬二不認識林中鶴,只知道他是盧照水帶來的人,於是只當做友人來看。
慕容青像是很懂內情似的,用肩膀抵了抵楚閒,頗有些自豪,“怎麼樣?”
楚閒看他一眼,問道:“什麼怎麼樣?”
“我兄弟帶來這人,厲害吧。”
楚閒眉頭皺了皺,看他,“厲害,行了吧。”
他抖了抖肩膀,把慕容青的肩膀抖開,頗有些嫌棄,“你能不能別老搭我肩膀?”
楚閒真是煩死這個姓慕容的了,老是仗著他比自已高,把他的肩膀搭在自已肩膀上,簡直是……
無聲的恥辱。
但此人的厚臉度,較盧照水有過之而無不及,只見他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立正,“哦”了一聲,完全沒有悔改的樣子,頗有些“我知道了但我也只是知道了”的無賴樣。
“我今天帶了馬老闆去見了靜禪,靜禪確實承認,馬蘭玉不是他所殺。”
慕容青又掐起了腰,“別故弄玄虛了,到底是誰?”
盧照水瞥他一眼,“你急什麼?”
但盧照水還是緩緩說出了答案,“就在這個房間中。”
馬二的眼光從楚閒臉上移到慕容青,再移到林中鶴和盧照水,沒在徐妙妙的臉上停留,最終,他的目光停在了李一青臉上。
他從一進來就是不知所措的樣子,在盧照水越說話越多時,他的手正在輕微地抖動。
與楚閒熟識、還在這房間中的人,可不就他一個了。
馬二衝了上去,揪住他的衣領。
“是你!”
他的動作很快,楚閒還來不及阻止,他反應過來時趕忙上去,要將二人拉開。
“馬老闆!馬老闆!您這是幹什麼?馬老闆……”
慕容青也是一驚,他下意識看向盧照水。
盧照水衝他點點頭,算是預設。
慕容青先是露出一個震驚的神情,隨即開始拉馬二,“誒誒,馬老闆?馬大哥!你先鬆開!哎呦!”
隨著慕容青的哎呦一聲,馬二與楚閒這才逐漸放開了彼此,只是沒人放開李一青。
馬二手中還扯著李一青。
楚閒也壓著李一青的手,怕他一時激動,做出什麼不當的事來。
楚閒冰並沒有太多表情地看著被三人爭執間推開,在一旁顯得“楚楚可憐”的慕容青,冷聲問道:“你沒事吧?”
馬二脖子到臉都紅了個透,暴起的青筋在一片紅色中顯得格外猙獰可怖,他的眼還死死盯著李一青。
李一青頭髮凌亂,面如死灰,眼還亮著,手卻直抖。
慕容青輕輕地,裝模做樣地向自已捧起的手上吹吹氣,“沒事,就是手有些疼。”
盧照水剛想說“我看看”,卻見楚閒的下裳動了動——那是一個要走的趨勢。
於是盧照水閉了嘴。
楚閒卻沒再動作,只嘴上說了句,“過來,我看看呢。”
慕容青於是拖著他那副比楚閒還高的軀體一步一可憐地向他走去。
楚閒檢視一番,便拍開他的手。
“再差一秒手就不紅了。”
盧照水終於得以出來主持公道,他首先對馬二說:“您先稍微保持冷靜,等我把一切梳理完……”
馬二看了眼盧照水,點了點頭。
他又看向李一青,他任舊站在那裡,神情是說不出的奇怪,有些瘋癲,又有些詭異的冷靜,他的手仍然在抖,他見馬二看過來,他竟然事先發出了疑問“你憑什麼說是我?是我殺了你女兒?”
馬二一聽這話,又要發作了。
盧照水攔住他,李一青卻梗著脖子,一副死不認罪的模樣。
盧照水向前走一步,卻被慕容青攔下,以為他要去暴打李一青。
楚閒見狀,又站到李一青前面。
眼下,能活動的就只剩林中鶴和徐妙妙了。
林中鶴於是臨危受命,從袖中拿出了一塊玉佩。
馬二看到,繞過身前的兩人,走到林中鶴面前,指了指他手中的玉佩,“你是,你是從何而來?”
他又回頭對盧照水和慕容青喃喃道:“這是我兒蘭玉的玉佩,她娘臨終時給她的!”
“你是從何而來的?”
林中鶴戴著帷帽,聲音從帷帽裡傳出,依舊是他變過聲的,“這是盧大俠與我在李一青臥房裡搜出的。”
李一青面色又蒼白了點,面目卻猙獰起來,他的眼睜得很大,似乎想要憑此增添些勇氣來,“若是有人想要誣陷我,放在我的房裡,又該如何說?!”
楚閒看向李一青,神情茫然而猶疑,這還是他的師兄?他從小一起長大的人嗎?
他咬牙,閉了閉眼,慢慢放下了攔在李一青面前的胳膊。
盧照水道:“我們早就懷疑你了。我當時在馬姑娘被發現的現場發現了腳印,為了洗脫楚公子的嫌疑還特地提出了,然後,沒過幾天,你就將自已的衣服換了,你的衣服下襬明顯就長不少。”
那個夜裡,他和林中鶴回來,看見楚閒和李一青在說話,於是二人避到屋頂上。
當時林中鶴就發現了不對勁。
聞言,李一青的腳往衣襬下收了收。
他接著問楚閒:“楚公子,我觀察過,你們此次出來並沒有常服,都是清一色一樣的衣服,你的衣服下襬就沒有如此長,想必,這是你蒼生閣弟子統一的服裝吧?我們練武之人,衣裝都是以短為主,長衣襬可不利於我們習武啊。”
眾人看向楚閒的衣襬,又看向李一青的衣襬。
衣襬果然比楚閒的衣襬長了不少。
只是他的衣服還是與楚閒一樣的弟子裝,估計是在裡面套了一層下裳。
只是也是白色,與白色的弟子裝融為一體,不仔細看並不能看出來。
可一旦看出來,就會發現,這樣的打扮其實……
不倫不類。
更增嫌疑。
楚閒也是下意識看了眼李一青的衣服下襬,嘴張了張,卻不知道說什麼。
盧照水道:“我們就是在這裡覺得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