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出來時已經近下午丑時。
盧照水倒是不餓,他剛剛驗完四具屍體,眼下正是什麼都吃不下的時候。
但他還是對林中鶴道:“我們去集市上買些吃的吧。”
林中鶴點點頭。
春暉鎮的集市倒是十分熱鬧。
林中鶴面紗遮了面倒是還好,盧照水這抓人的長相卻讓過路人不得不聯想到今天上午在春暉鎮的那個,人們口中所謂的盧大俠。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盧照水如果還是十四五歲的少年,那他挺願意出風頭的,但他已經二十三了,他對出風頭這樣的事要權衡利弊。
就比如這次,在權衡之下,盧照水並不覺得自已要查“連環女子殺人案”這個事情傳播出去是什麼好事。
這可不就是壞事傳千里。
他嘆了口氣。
卻聽到林中鶴的聲音傳來:“吃餛飩嗎?”
盧照水原本想嘆的第二口氣哽在喉嚨。
他掏出懷裡的錢,放在小攤老闆熱氣騰騰的餛飩攤上:“兩碗餛飩!”
老闆並沒看他,手還在忙碌著:“加香菜嗎?”
盧照水轉頭打算問:“長……”
他忽然停下,挑了挑眉,眉間盡是輕薄:
“蠻蠻兄弟,你吃香菜嗎?”
林中鶴看不到他的樣子,點頭:“嗯。”
盧照水伸出一根手指,朝著攤主晃了晃:“一碗加,一碗不加。”
二人便撿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終於逃過了街道上人的指指點點,熱氣騰騰的餛飩也很快就上了桌。
現在是八月份,天氣本該熱的,可春暉鎮這個鎮子周圍環著山,雖不算怎麼高的山,但終歸是有些高度,因此也並不像外面這麼熱。
盧照水還是喜歡涼快點的天氣,他體熱,也最怕熱。
他看著面前還冒著熱氣的餛飩,感嘆道:“要是冬天就好了。”
林中鶴將面紗兩邊撩起來,掀到斗笠上,露出鼻子到嘴的一個三角區。
“怎麼了?很熱嗎?”
盧照水伸出手,拿起旁邊裝醋的小葫蘆,推薦道:“倒點醋,餛飩不放醋不好吃。”
林中鶴微微頷首。
盧照水給自已也倒了不少。
“我啊,就是想著,在冬天吃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對面還坐著自已的好友,這個場景真是太美了。”
林中鶴若有所思,“哦”了一聲。
盧照水夾起一個餛飩,餛飩還有些熱,帶著些湯汁,滑到胃中,沒吃早飯的,空蕩蕩的胃瞬間被撫平,盧照水只覺得渾身都舒爽了。
他仰起頭,不禁嘆道:“爽!”
林中鶴默不作聲地吞了一個。
很燙,並不像盧照水說的那麼……
爽。
就在二人專心致志地吃餛飩時,一個小孩的聲音在街道的嘈雜聲,小販的叫賣聲,周圍人的調笑聲中格外明顯。
“宋阿叔,我要一碗餛飩。”
那攤主卻說話:“我不要你錢,你吃就是了。宋阿叔這裡好多餛飩。”
之後又是那個稚嫩的聲音:“不行!我要給錢的!我娘不讓我佔小便宜。”
之後便是銅錢和木頭相撞的聲音。
盧照水終於抬了頭。
那是一個約摸十一二歲的孩子,臉上糊著些泥,看不清面容,身上髒兮兮的,像在草地裡打過滾。
隔壁桌,原本在討論趙寡婦守寡能不能守住的兩個男人突然噤了聲。
盧照水懂這個情形。
他在江湖上盛極一時時,每進一家酒館,一個酒樓,裡面的人都是這樣。
突然噤聲。
盧照水立馬向那一桌側過身。
看來這個孩子有故事。
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撅撅嘴:“就是他,可憐,他娘就是前幾天死的那個王寡婦。”
林中鶴早就注意到了盧照水忽然側身的舉動,手還不動聲色地舀著餛飩,耳朵卻早飛到話上來了。
王秀?
他忽然想起劉爺說過的,王秀有個十歲大的孩子,正在賺錢給他的娘找人超度。
盧照水也想起了林中鶴轉述自已的話,他下意識望向林中鶴。
林中鶴微紅的薄唇緊緊抿著。
他知道,林中鶴也想到了。
“哎呀,他現在沒爹沒孃,給王家放羊,賺點錢,給他娘超度。”
“他娘是個寡婦,聽說是不守婦道被老天懲罰的,有什麼好超度的,都要下地府受審判。”
林中鶴並不想聽到這些話,他皺了皺眉。
桌旁的兩個人突然叫了一聲。
緊接著,他聽到盧照水聽起來陰陽怪氣的道歉。
“哎呀哎呀,不好意思啊真是不好意思,您瞧我,管不住嘴,湯汁都能濺出來。看來人得管住嘴呀!”
林中鶴看不到,但他也能猜到這兩個男人被氣的臉紅脖子粗的樣子。
他不禁輕笑一聲。
聲音不算大,也不算小。
“你笑什麼?!”
盧照水往前走了幾步,擋在林中鶴身前,還特意露出自已腰間配的劍。
“愛笑不好麼?”
林中鶴站出來打圓場:“抱歉了二位,我想人確實是要管住自已的嘴,我沒管住,所以得罪了二位。”
二人雖怎麼聽怎麼怪,卻也不好數落了,一是因為盧照水腰間配的那把劍,二是林中鶴的語氣誠懇至極,讓人挑不出錯處。
於是二人又嚇唬似的說了幾句,便結賬走了。
待這二人走後,林中鶴和盧照水又再次將注意力轉移到那孩子身上來。
那孩子正自已端了餛飩,要找位置坐下,恰好那二人走了,空了張桌子。
他便走到林中鶴和盧照水的周圍。
盧照水招呼他:“欸欸欸!小孩!坐這!”
盧照水直接上手,將還在呆愣著的孩子的餛飩接下來。
“那個桌子,老闆還沒收拾,來來,坐我這,我們這就兩個人!”
那小孩看了看盧照水,又看了看只露出鼻子和嘴的林中鶴,磨磨蹭蹭預備坐下。
盧照水很是熱情地摁著他坐下。
他駕輕就熟地拿起醋。
“要醋不?”
小孩搖搖頭:“我不愛吃醋。”
盧照水假裝惋惜:
“竟然還有人不喜歡吃醋……唉……”
“我娘說了,吃醋容易變黑。”
盧照水並沒有反駁,還似乎對此深信不疑。
他轉了個頭,安慰林中鶴道:“沒事,你白,不怕變黑。”
他自已又嘆了口氣:“我黑,不怕了,我習慣了。”
那小孩像被開啟了話匣子:“你不黑的,你還沒有我黑。”
他擼起袖子,又解釋道:“我之前也是白的,後來給人放羊,有點黑了。”
盧照水伸著頭看了看他被擼起袖子的地方,很是認同地回答:“確實很白。”
接著轉而問道:“你去放羊,為了賺錢嗎?”
“對。給我娘賺錢。”
二人也能猜出個七七八八了。
這孩子十有八九是王秀的孩子。
“你叫什麼名字?”
那小孩往嘴裡塞了個餛飩,有些燙,在嘴裡還沒下去,說話支支吾吾的。
“他們都叫我福康娃,有福又健康!”
福康娃。
他吸了吸鼻子,嘴裡的餛飩還是沒嚥下去:“但我好像並不很有福。”
他的眉目一下就耷拉下來了,可憐兮兮的樣子。
盧照水還沒想好怎麼說話。
林中鶴卻開了口:“你是有福的,不信我們打個賭,我賭你這幾天就會收到一個好訊息。”
林中鶴一直是平靜而寬和的姿態,這是盧照水第一次聽他哄小孩,帶著些柔情,帶著些誘哄。
盧照水早已吃完,碗被推到一邊,他撐著頭,看著二人。
福康娃聽罷,眼睛瞬間就晶亮了:“真的?”
“真的。”
盧照水看向林中鶴。
林中鶴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頭也微微偏了偏,嘴唇在動。
盧照水好不容易靜下心,他看了一遍。
他終於從林中鶴唇形很好看的嘴唇開閤中讀出了他要說的話:“慷他人之慨。”
盧照水笑了笑。
他將手指輕輕搭在林中鶴手腕上。
寫下了幾個字。
林中鶴唇邊微微翹起。
八月的風,其實並不怎麼涼爽。
但也還行。
二人臨走時,路過那個正在煮餛飩的攤子,盧照水多放了一塊碎銀子在他的桌子上。
二人都要走遠了,那攤主追了上來,氣喘吁吁:“二位,二位,多給了……多給了錢,還給你們。”
他將那塊碎銀塞到盧照水手裡。
盧照水反手要塞回去:
“我剛才和那個小孩聊的開心,這個就當是你為我們聊天提供的場地費用了。”
那攤主還是一連擺手:“您要是和福康娃是朋友,我就更不能收了!福康娃娃就像我的孩子一樣,我就更不能要您錢了!”
這次,還沒待盧照水塞回去,那攤主便一溜煙地跑了。
旁邊有個賣包子的小販,剛才見了盧照水與那餛飩攤主這一系列事。
寬慰他道:
“那福康娃差點就成他孩子了!當時他和他娘王秀,聽說彩禮都備好了,後來王秀就出了那事兒!否則呀……誒,造化弄人啊。”
盧照水和林中鶴聽完這一唏噓的故事,到底沒再追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