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招的江南樂和斜橋樓在水天湖上,以竹板維繫,接在岸邊。

滿樓紅袖招。

盧照水立在一葉小舟上,看著夜晚滿樓亮堂的燈火,竹板路上來來往往的江湖人士,不由得心中也亮堂堂的。

他將一個碎銀放在船上,腳一蹬,船淺淺一沉,盧照水便落在江南樂門前。

“青梅姑姑!”

一個嫋嫋婷婷的中年紅衣女子聽見了呼喚,走出來,手裡不住地扇著一柄輕羅小扇,向著盧照水喊道:“盧公子,今個,我忙著嘞,可沒心思接待你。”

盧照水不理她的話,抬腿便要進去,卻被一個黃衣女子擋住,“誒,公子,我們姑姑都說不準接待你了,你怎麼還……”

周圍有幾個認識盧照水的江湖人士打趣道:

“這可是盧照水盧公子,你若不給他進,他將你殺了,這可怎麼辦?!”

那黃衣女子聽說過盧照水殺羅白娘之事,回頭打算找青梅姑姑,卻發現青梅姑姑早已轉身進去,沒人撐腰,她一時有些害怕,但又不願違背青梅姑姑命令將人放進去,一時間,她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盧照水並不理會那些陰陽怪氣的江湖人士,本想抬腿進去,卻又見那黃衣女子難做,轉而想到剛才青梅姑姑趕他的話,便放棄了進紅袖招的打算,道了聲“打擾”,踩著湖面飛身走了。

青梅姑姑不願見他,但他卻不可不見青梅姑姑。

他便去春衫林的春衫院裡等著。

春衫院。

是他長大的院子。

這院子在一個密林覆蓋的地方,周圍全是高大茂密的樹,樹下是精密的機關。

盧照水自小都不知道闖了多少次這個機關了,不消一會兒,他便破了陣,看到了院子。

只見一個白衣的中年女子正在給花園裡的花澆水,他喚了聲“三姑姑”,那女子應聲抬頭,見到他,不禁大喜,“阿水回來了呀!讓三姑姑看看有沒有瘦啦,你赤玟姑姑去買東西,還沒回來呢。”

盧照水乖乖走過去,那女子拉著他看了又看,終於確定了,“怎麼還胖了呢?普陀山莊吃好的了吧?”

盧照水笑道:“綠嬋姑姑這樣不聞世事的人都知道我去普陀山莊了,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綠嬋姑姑翻了個白眼,嗔怪道:“你也知道是壞事哦,你青梅姑姑都要氣死啦,都說了讓你外面多加小心,還是被人給算計啦,你是被你青梅姑姑趕過來的吧。”

盧照水這下才明白青梅姑姑為何連一口酒都不給他喝,就將他拒之門外,他實在沒想到他被設計普陀山莊這事竟惹的青梅姑姑如此生氣,於是他撒嬌道:“綠嬋姑姑你也知道啊,我從小接觸到的,都是像你,青梅姑姑,赤玟姑姑這麼好的女子,也難怪我對女子防範低嘛。”

綠嬋姑姑使勁戳了他頭一下,笑道:“油嘴滑舌,就哄我這麼個心軟的,我看你青梅,赤玟姑姑回來,我看你那張油嘴怎麼個滑法!”

盧照水又晃了晃她的袖子,繼續撒嬌,“還要靠綠嬋姑姑多多美言啊。”

綠嬋姑姑被他晃得沒法,她又是三個姑姑中最溺愛盧照水的,只得笑著答應,“好啦好啦,我給你說幾句好話,你可得誠實點,把你這事都說出來,要是瞞著,我也是要和你兩個姑姑一樣,扒你皮的呀!”

果然,赤玟姑姑遠遠瞧見他,就冷著臉,任盧照水怎麼哄也沒用。

只見那大眼圓臉,略有些兇的中年女子,一個閃身,躲過了盧照水笑嘻嘻迎上來的,要幫忙拿東西的手,看也不看,便進了屋子。

綠嬋與盧照水對視一眼,兩個人還都立在那呢,那剛進去的赤玟便拿著大刀趕出來了。

盧照水嚇得抱著頭逃竄,只聽那赤玟姑姑邊追邊叫嚷道:“早知道不讓倚樓那老頭子教你劍法了,有點小成就便要入江湖,入了八九年江湖了還讓人算計,真是要你有什麼用?!”

綠嬋姑姑一邊護著盧照水,一邊寬慰道:“赤玟呀,等等,這阿水不是回來了麼?啊呀呀,快先把刀收起來!?嚇死個人啦,你別把他給砍死了呀,倚樓就這一個徒弟,傷了死了,倚樓的劍法便再傳不下去了!”

赤玟卻不理,看著那胡亂逃竄的盧照水,提著把刀就要砍,盧照水左躲右閃,叫苦不迭。

正當三人纏鬥在一起時,只聽一個聲音叫道:“赤玟!你別髒了你的刀!我來會會這小子!”

盧照水心裡一咯噔:青梅姑姑到了。

赤玟這才停下。

盧照水趕忙倒了杯茶湊上去,笑道:“姑姑喝水,別因為我氣壞了身子呀!”

赤玟姑姑瞥了他一眼,露出了個“你死定了”的眼神,接下了茶。

要說綠嬋姑姑是表面心軟,內裡也心軟;赤玟姑姑便是表面心硬,內裡心軟。

剛剛赤玟姑姑那幾刀,絲毫沒使出她的刀法,都是像砍柴似的,又慢又鈍,一看就是想嚇唬嚇唬盧照水。

而青梅姑姑不一樣,她是表面心軟,內裡是心硬的。

被她罰,那可就慘了。

見青梅姑姑進屋子了,盧照水也規規矩矩地進去了。

青梅姑姑坐在正中間的桌子上,自斟自飲了一杯茶後才緩緩對盧照水開口:

“盧公子,說吧,都發生了什麼?叫您能在江湖中掀起這麼大一場事端,這麼出名?”

盧照水笑嘻嘻道:“大姑姑莫生氣,我也是長教訓了!但我此次並沒有事,還交了個朋友。”

只見青梅姑姑柳眉倒豎,怒道:“別給我嬉皮笑臉!轉移話題!說實話!”

盧照水癟癟嘴,只好一五一十地從羅白娘以死引誘到桃娘自盡設局都說了出來,只是沒提他還要繼續追查這案子的心思。

青梅姑姑盯著他,逼迫道:“確定說完了?!”

盧照水被她盯著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道:“說完了。”

青梅姑姑卻喝了一口茶,陰陽怪氣道:“怕是不止吧,這案子,到這裡還不算結束。以你的個性,不追查下去?”

“你近一年都在外面野,也不著紅袖招的門,今天突然趕到,估計是另有目的吧。是不是打算瞧瞧我和你兩個姑姑後,你就自已放心地去查這個案子了?”

盧照水見自已的心思被她揭穿,也說不出什麼話,只是心裡直打戰。

他是知道的,若是青梅姑姑不同意,她是絕對有本事將盧照水鎖起來的。

見他不語,頓了會兒,青梅姑姑放緩了聲音:“我知道,你為人正義又不願看人因你無故被牽連,你要討個真相,只是你這性子,遲早吃虧!逍遙散,紫陀螺毒,哪一個不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毒,羅白娘,桃娘,哪一個不是江湖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這是個大局,阿水。不同於你以往的行俠仗義,這可能是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盧照水聽到這話終於抬起頭,卻很是堅決道:“姑姑,你是知道的,我要是在意這些別人口中的所謂代價,我也不會在江湖上落得這個名聲。”

青梅姑姑終於嘆了口氣,道:“那你此次去探案,普陀山莊那位林家公子也是去的?”

盧照水知道她是同意了,終於敢靠近她了,便要上去給她捏肩。

他一邊捏著青梅姑姑的肩,一邊如實回答道:“他定是要去的,只是,他不願我去。想把我支開。”

青梅姑姑道:“人家是為了你好。長白這孩子,可憐見的,小時候就沒了母親,他爹又不管他,我從前還將他帶來紅袖招住過,我當時看他,瘦瘦小小的一個,穿的衣服都是新的,估計是臨時要出門給換的,都不合身。我當時想著,既然林震南這麼不喜歡他,便把他要到紅袖招來。”

“可林震南不願意!否則,估計和你呀,也能湊一對,一起長大!”

盧照水道:“您當時要真能給他要來也是好事。”

青梅姑姑轉過頭去看他,揶揄道:“怎麼?才不過不到一個月,和人家一見如故啦?當時也幸虧沒將他過來,就你這德行,不把人帶壞?不過那孩子,小時候長得就漂亮,粉雕玉琢的,活像個瓷娃娃。”

盧照水心道:“現在也好看。”

但卻沒說出口。

盧照水沒被掰斷腿,沒被擰斷胳膊,全乎人兒出來,這件事還是讓綠嬋姑姑和赤玟姑姑驚訝了一番的。

綠嬋姑姑嚇得來檢視,“哎呀呀是不是受了內傷啦?給三姑姑看看……”

盧照水轉了一圈,又蹦了幾下,展示道:“壓根沒事!”

青梅姑姑斜斜地看著他,道:“綠嬋,赤玟,你們以後也不要管他,給他自生自滅就行了。”

綠嬋和赤玟相視一笑,知道這事是被化解了。

畢竟她們最怕的便是青梅對待盧照水的方式了。

她們收養盧照水時就約定好了,這孩子將來絕不能入江湖,就當一個普通人,平平淡淡一輩子。

可盧照水小時候皮得要命,偷看長倚樓耍劍,之後就死活要和長倚樓學劍,青梅教導一番無用,還是堅決要學,後來盧照水愣是被青梅關進小黑屋裡不吃不喝五六天。

綠嬋眼睛都要哭壞了,她也不給出來。

直到小盧照水要餓死了,才給拖出來,小盧照水也倔,躺在地上動都動不了。

青梅姑姑問他還學不學劍,入不入江湖?

他還說,要學,要入。

後來總不能真的把人給餓死。

沒辦法,就依了他。

就讓他和長倚樓學劍。

他自小總就是倔的。

眼下,盧照水稱了心,如了意,高高興興地去幫著綠嬋姑姑澆菜園子裡的水了。

青梅與赤玟並肩而立,站在屋前,看著二人在菜園裡忙碌。

青梅姑姑不禁抱怨,“你們都把他慣壞了,我當時就說這孩子不能入江湖,如今不但入了,還混了個江湖第一劍客的名號,我們便更管不住他了,我只求每天不在江湖上惹事才好。”

赤玟笑笑,看那邊菜園子里正搶澆水勺的二人,寬慰道:“大姐姐,阿水什麼時候是我們能管住的,他要做的事,從來沒人能攔住。”

青梅姑姑嘆氣,“他走到哪步,都是他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