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鶴到的時候,盧照水正拿了一本書在看。

見到林中鶴來,他合上書,看著他笑。

林中鶴側耳聽了聽,問道:“怎麼合上了?不看了?”

盧照水單手撐著頭,道:“你來了,我何必再看書?”

林中鶴走路很慢,每一步的步伐也差不多。

盧照水知道,他走路步伐一致是在丈量。

普陀山莊的客房的大小,內部擺設都差不多,林中鶴看不到,只能用腳步丈量門口到桌子的距離。

於是每次見他到門口,盧照水要麼弄出點聲響來,要麼說句話,讓他知道大概方位,距離。

林中鶴落座。

盧照水拿過油紙包著的烤雞,輕輕開啟,“喏,你說我喜歡吃的,母雞。”

林中鶴似乎也想起來那天的事,莞爾一笑。

盧照水用一個油紙包著,撕了個雞腿,道:“你和那群裝腔作勢的人吃飯,肯定是吃不好的,我給你留了只雞!還是烤雞!嚐嚐?”

林中鶴並未拒絕。

林中鶴的不拒絕便是預設。

他將雞腿遞到林中鶴嘴邊,“香吧?”

林中鶴剛把帕子拿出來,一個香字還沒出口,盧照水都要直接把雞腿塞他嘴裡了。

他頓了頓,但還是接了過來。

盧照水很是急切地想知道答案,“怎麼樣怎麼樣?”

他還沒嚼,但還是不想讓盧照水的期待落空,他於是開口,“好吃。”

盧照水拍了桌子一下,“我就知道!”

林中鶴的眼淺淺彎了彎。

盧照水覺得他這雙眼真的太漂亮了,一雙微圓的丹鳳眼,配上那遠山黛的眉,眼睛因失明的無神因為眉眼的優越也毫不失色,反而更是因為無神,襯托得那眼中的笑意如星子一般。

秀色可餐!

古人誠不欺人!

盧照水自已也撕了剩下一隻雞腿,自顧自吃起來。

嘖,當真還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儘管盧照水並不是個喜歡風平浪靜,一眼看到頭日子的人,但他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日子,其實也不賴。

鐵絕師太過來的時候,盧照水和林中鶴正站在院子裡賞月。

其實倒也不能說是一起賞月,因為林中鶴原本也是看不到的,是盧照水在講月亮給林中鶴聽。

兩人見到鐵絕師太,各自行了一禮。

盧照水在鐵絕師太提出“桃娘為何要自盡”的疑問時,其實就給了回覆。

盧照水那時手中捏著桃娘給林子君的信,見鐵絕師太看過來,食指在那信紙約定的時間地點上指了指。

鐵絕師太懂了意思,阻止了沉水的話。

有些話,是不方便在眾人面前說的。

他們便在桃娘自盡的捉風院裡等著。

鐵絕師太果然來了。

她見到二人月下相談的樣子,忽然就有些恍惚,她與桃孃的初次相遇,便是在月下。

那時她並不是鐵絕師太,她只是個叫鐵絕的少女。但桃娘那個時候就叫桃娘了。

她十六歲的年紀便參加了千盟會,因為天賦好,被師傅看重而受到同門的欺凌。

她性格孤僻,沒有朋友,即使獲勝了也沒有人祝賀她,後來她在叄試會上落敗,便被一向嫉妒她的同門奚落。

她一時間賽場失利,友情失義,便在深夜偷偷跑到普陀山莊的捉風湖邊哭泣。

那時,桃娘看到了她。

兩顆孤獨的心湊到了一起。

沒有擁抱,沒有牽手,沒有擦眼淚,甚至沒有任何的觸碰。

但她從來沒有覺得離一個人這麼近過。

那天也是個月亮很好的夜晚,她能看清桃娘臉上的每一處溫柔的紋路——她微笑時的眼角皺起細紋,嘴角邊的小凹陷。

她幼年喪母,少年喪父,走投無路之際被雲霞天宮門主所救,成了雲霞天宮憑空而降小師妹。

而桃娘,自稱無父無母,無牽無掛。

自那一晚後,二人成了朋友。

後來時光蹉跎,世事浮沉,從朋友變摯友,鐵絕成了註定孤身的門主師太,桃娘一生未婚,她們的情誼之間也從未有過別人。

她們依舊是彼此獨立卻有著千萬聯絡的人。

直到桃娘死亡,兩人的聯絡斷了。

可情誼沒斷。

情千絲萬縷,誰知道有沒有一條通向地府呢?

鐵絕師太此次前來,一是為了再次確認桃娘是自盡的訊息,二是來斷絕自已的執念。

“桃娘究竟為何要自盡?”

她聽見盧照水的回答:“師太還記得我曾說過,桃娘有親人。這個親人,便是她甘願背叛莊主,自盡的原因。”

曾經的無父無母,無牽無掛,都是假的。

鐵絕過了二十年才覺得,在那個月下,真正感到如此近的人,只有她。

她忽然道:“她約林子君在申時到酉時,約我在酉時到亥時。她是知道我定會因她死而追查到底,她在利用我,來揭開這個這個局。”

林中鶴微怔。

這是,林中鶴不願意提到的,殘忍的真相,但他還是如實回答:“是。”

鐵絕師太自已心裡早已懂了,她在盧照水判斷桃娘死去時間和知道她還另外約了他人時就心存疑慮了,只不過,她相信桃娘。

她嘆了口氣,不知是為自已,還是為了這段情。

她抬頭看月亮。

或許,那天晚上,在那個月下,她與桃孃的確都是孤獨的。

只不過,那是兩個人的,毫不相關的孤獨。

後來即使她們見了再多的面,寫了再多的信,她們也始終是孤獨的兩個人,從沒有共享過彼此的孤獨,有的,只是她在分享自已的孤獨。

她藏在袖子裡的,不止有白綾,還有桃娘最後給她的信,信的最後寫道:“願遊林中,獨入林中不要人。”

獨入林中不要人。

她的確是獨入林中了,也真的沒要任何人陪伴。

在她對著月亮發愣時,林中鶴和盧照水走出了捉風院。

他們都心知肚明,鐵絕師太需要一個人在那裡待一會兒。

盧照水走在路上,回頭看著這捉風院和旁邊的廚房,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他問道:“為何桃娘不選在自已的院子裡自盡?捉風院離廚房這麼近,沒有自已的院子方便不說,還要防著這麼多的巡視,在自已的院子裡,支走輕霜姑娘就可以了。”

林中鶴頭也沒轉,“我幼時,在捉風湖邊偶遇桃娘,桃娘與我說過,她便是在捉風院的捉風湖邊,認識的師太。她在捉風湖邊離開,也算是葉落歸根。”

葉落歸根。

葉落歸根。

桃娘是葉。

死亡是落。

桃娘或許自認為是沒有故鄉,沒有根的。

所以她歸的根,她自已選擇了。

是她和鐵絕初見的地方。

盧照水意識到了一些東西,又想到鐵絕師太失落的樣子,“那你為何不告訴師太……桃孃的這點心思?”

林中鶴卻道:“她不想讓師太知道。”

盧照水疑惑,“你怎麼知道?”

林中鶴回應:“獨入林中不要人,這是她給鐵絕師太的信件最後的著墨。她只願獨行,這局,除了局中人,她不想再有任何人入局。”

桃娘第一次利用鐵絕,也是最後一次利用她,但她從未想過讓鐵絕入局。

桃娘希望透過讓鐵絕師太知道自已的利用和算計,真正將這件事情放下,不必再追查下去。

她也知道林中鶴查案必要檢視她約鐵絕見面寫的信。

那句突然冒出,明明可以不用寫下的:“獨入林中不要人”,不僅是斷絕鐵絕的執念,也是在透過那封信告訴林中鶴,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