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審判最終以雲瀾跳下誅仙台落下帷幕。
莫離沒有受四十九道天雷,而是被關進了天牢,等待生產之後再行刑。
司珩也沒有被投入輪迴井,雖說並沒有代人受罰一說,但天后這樣做,還是給司珩減輕的刑罰。
司珩不再需要下界輪迴,改為鞭撻八十一道神鞭,流放北海。
雲瀾其實並沒有死,但神仙落下誅仙台,其實和死了差不多。
因為誅仙台會剔其仙骨,降下凡間後轉世為人。在生生世世的輪迴中,她不會再記得身為仙族時的一切,會變幻容貌聲音,像一粒塵埃投入凡俗,湮滅不見。
她再也不會是雲瀾了,即使有緣修煉成仙,也再不是雲瀾。
這跟人死了投入輪迴是一樣的,人死了,生前的一切都隨風而逝,再有執念一碗孟婆湯下去,也不會帶到下一世。
司珩尚未從心愛之人死於自已之手的悔恨中解脫,雲瀾又為了給他減輕罪行而死。
仙族沒有守孝和弔唁一說,司珩也不必為此做出任何表示。
可雲瀾的死,到底是給了司珩又一個沉重的打擊。
他在受了八十一道神鞭後,滿身是血地出來,並不讓守在司刑堂外面的安諾攙扶,踉蹌著走了兩步就摔在了地上。
安諾連忙上前想去扶他起來,他卻啞著聲音道:“都別管我……”
安諾著急地站在旁邊,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轉眼,安諾看見不遠處的柱子邊露出了半個人影,仔細一看竟然是天帝。
天帝衝他搖了搖頭,安諾便嘆了口氣離開了。
受完八十一道神鞭,本是連站都站不起來的,普通的神仙挨完這刑罰,都要躺在床上三個月下不了床,可司珩摔倒了就自已站起來,走走停停,直到走出九重天的大門。
他在地上斷斷續續拖出一路的血痕,見慣生死的神仙都忍不住側目,心中不忍。
南知真君路過看到地上的血痕時都大吃一驚,知道是司珩的血,他才皺眉搖了搖頭。
花隱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問:“南知真君是在同情太子殿下嗎?哦,不對,現在已經不是太子了。”
她的語氣太過純良無辜,可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幸災樂禍。
“你好像很開心?”南知真君忍不住問。
花隱驚訝地捂住嘴,“南知真君為何這樣說?我可沒有這個意思。倒是真君你,太子殿下先前得罪過你,你現在為何會同情他?”
南知真君沒有說話,站在原地,認真打量花隱,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出一些什麼來。
花隱平靜地與他對視,並不退縮,忽然像是想起什麼,問道:“我一直有件事很好奇,南知真君可否為我解惑?”
南知真君狐疑,道:“什麼事?”
“南知真君你的頭髮為何是銀色?你既然已經保留了年輕的容顏,為何獨獨留了這滿頭銀髮?”
南知真君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呆愣一瞬,他為什麼會留銀髮?他自已也不知道。他自有記憶起就是銀髮。
見南知真君遲遲不答,花隱笑道:“是我逾矩了,不該冒昧問這些。聽聞南知真君的真身也是朵蓮花,還是朵漂亮的白蓮,不知道和花園青玉池塘裡的那朵相比,屬誰更漂亮呢?”
南知真君眉頭蹙得更深,他瞳孔一縮,質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的真身是什麼,天界很少有人知道,這樣一個資歷不深的小花仙如何能知?
花隱看著他,突然卸去了所有偽裝,慢慢湊近到他跟前,眼睛裡瀰漫著霧氣,叫人無法看清她眼中的情緒,幽幽道:“我為何會知……因為我是被你拋下的故人啊……”
南知真君眼裡閃過震驚。
華隱從南知真君眼前退開些許,狀若憂傷道:“你怎麼能忘記呢?”心裡卻在說:“失去的記憶,你竟從來沒想要找回來嗎?你那一夜白頭,就不想知道是為什麼嗎?”
花隱似哭似笑,最後道:“南知,我很想你。”
可說完這句話,花隱便慢慢恢復了從前天真爛漫的模樣,開玩笑般地道:“都說醫者不自醫,南知真君可知道如何治療失憶之症?”
南知真君腦子混亂,抓住花隱的袖子問:“你到底是誰?”
花隱卻並不理會他的問題,道:“你該自已找找答案。你別抓著我,有人在看呢!”
南知真君這才察覺到,有一群路過的小仙娥在不遠處看著他倆熱鬧地談論著什麼,見他看過去,連忙低下頭匆匆走開了。
花隱卻趁他不注意,掙開了他的手,往後退去,“我該去澆花了。”
說完花隱就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她連離開的背影,都保持了一個憨厚純真女仙的爛漫,南知真君著實難以相信,花隱剛才會對他說出那樣一番話,就像做夢一樣,做夢……是了,他連做夢都不會,這或許和他失去的記憶有關。
從前,他從來沒有探究過自已的過去,因為拜入西方佛子門下習醫開始,他就斬斷了情根。
斬斷情根,就會損害他的情魄,這樣的後遺症就是失去一部分記憶,有可能是關於就一個人的,也許是從前的所有,也許是過去人生中的三五年。
南知真君失去的是過去的所有。這就意味著,過去對他來說就是他的全部。
但南知真君無論如何也記不起來了,他只能往前看,修習自已的道,向前走。
他已經這樣過了十萬年之久。
現在,有人突然告訴他,她是他的故人。南知心情複雜,總覺得花隱身上有許多謎。
他總覺得,花隱來到天界後,天界就不太平,一連串的事情接連發生。雖然沒有證據,南知真君卻直覺這些事和花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想要弄清楚這一切,他就必須找到從前的記憶。
神仙是有情根的,可是他沒有。想要找回記憶,幾乎不可能。
天界都知道他從次方佛子門下歸來,從沒有一個女仙會打他的主意。
連天帝身邊的仙侍安諾都有女仙追求,他卻一直沒有。
南知真君魂不守舍地回到藥王殿,卻遭到了藥王殿小藥童們的打趣:“真君,聽說你喜歡朝花殿裡面的花隱仙子?”
另一個小藥童卻插話道:“不可能,真君怎麼會喜歡女仙呢?真君只喜歡藥材!”
“那就是花隱仙子喜歡真君嘍?”
“這個也有可能啊。”
南知真君混亂的思緒經這一鬧更亂了,他煩躁地喝道:“吵什麼?煉你們的藥去,小心我罰你們!”
罰什麼?頂多是三天不讓他們吃仙食和酒釀,卻夠他們受的了。
兩個小藥童對視一眼,眼睛裡卻沒有懼怕,仍是嘻嘻笑著跑進了煉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