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文說:“真是的,我不是齋姑娘,可我也不打誑語。
那天我被抓回主子家時,女主子手上抓住這個假大肚在門前跳得一丈高,又跳又罵,見我被捉回,讓人抽了了一頓皮鞭.”
“知道你跑脫了後,她看著這假大肚子突然笑了,親手把這個東西系在我身上,說:‘你把它戴在你身上,白天晚上都不準取下,我每天往這裡面裝一個石頭,一直到你重新配個媳婦給我生下小奴子才可以取下。
’”
“第二天她就給我配了個女奴子,就是劉山的媽媽。
裡面的石頭裝到二十多個時,原來的布帶子斷了,換上了牛皮帶子,直到石頭裝到六十多個,確認我媳婦懷孕後,這東西才被取下.”
“劉大哥,為了我,苦了你了,我這輩子都還不了你這情.”
王惠貞愧對疚地說。
劉德文:“還得了,你只要給我一樣東西,就算還了這個情了.”
“什麼東西?劉大哥,只要我有,我一定給你.”
王惠貞激動地說。
劉德文又笑了:“‘三吹三打’,我想吃你親手做的‘三吹三打’,我家裡蕎麵和蜂蜜都有,你能做給我吃嗎?就現在.”
“行——行!你放心,我馬上給你做,我後來在老家做‘齋女饃’,做這東西我太熟了.”
王惠貞說著就站起來。
劉山帶王惠貞到廚房,給她拿來蕎麵和蜂蜜,王惠貞戴上圍腰,捲起袖子就忙活起來,侄孫女要幫她忙,她擋住侄孫女說:“別,我自己來,讓我親手為你劉爺爺做這饃,你幫我燒火就行.”
用蜂蜜和麵,雙手“啪啪”地拍成形,在文火鍋裡烙至半熟,再埋在柴火灰下烤至金黃。
王惠貞按步就班一絲不苟地做著那“吃了能跑得狗都攆不到”的“三吹三打”。
從柴灰裡掏出一個饃後,王惠貞把它吹了三次,打了三次,然後捧著熱乎乎、黃橙橙、香噴噴的饃,嘴裡叫著“劉大哥,好了,好了,可以吃了.”
當她捧著饃進劉德文的屋時,她一下子呆了,床周圍站滿了他的子女,劉德文已經安然離世。
雖然閉上了雙眼,可他臉上的笑意似乎還沒消失,似乎在說:“妹子,謝謝你給我做了這麼好吃的東西.”
“王大孃.”
劉山說:“我爸剛走十多分鐘,他最後說,請你把一個饃放到他手上,他說這饃吃了經得餓,他在那邊能走得遠.”
“阿彌陀佛!”
王惠貞上前,掰開劉德文的手指,把這“三吹三打”放到他手說,說:“劉大哥,一路走好,齋姑娘王惠貞會為你念經送你.”
王惠貞接連三天的早上、中午和晚上,在靈堂裡為劉德文唸經,不明究裡的人都問劉家人這是哪裡請來的尼姑,唸經念得這麼好。
劉山總是這樣回答:“她不是尼姑,她是從雲南來的齋姑娘,是我爸的乾妹妹.”
直到三天後劉德文的喪事完畢,王惠貞才在侄孫女的陪伴下回到家鄉。
世紀末時,八十三歲的王惠貞與八十二歲的靈徹大師見面時,兩人人均是心如止水,不起微瀾。
世紀末的這個春季的一天,王惠貞接到了外甥林強打來的電話。
“大姨,我爸昨天走了.”
林強悲傷地說。
“怎麼——你爸?”
王惠貞驚問:“上個月打電話時你不是說你爸身體很好,八十五了還能騎馬嗎?怎麼突然就——就走了呢?”
林強啜泣起來:“他——他確實能騎馬,可——他就是騎馬騎出的事.”
“騎馬怎麼會出事呢?他原來帶兵打仗,不是經常騎馬嗎?”
王惠貞奇怪地問。
在林強包含哭聲的講述中,王惠貞漸漸看到了一個情景。
林中飛退休後,雖然老家已經沒什麼親人,可他還是回到他的老家居住,他先在老家承包了十多畝荒山種植鮮花,他說他年輕時打打殺殺,那是種刺,現在該種花了。
他種的鮮花品種多質量好,很有市場,他就讓鄉親們加入,擴大種植園,帶領鄉親們種花致富。
他專門養了一匹馬,每天騎著馬上山下山巡查鮮花種植園,還是不時騎馬進山尋找野生鮮花品種,設法引進花園人工種植。
他就這樣在尋花種花中一年年變老。
三天前,已經半年多沒進山的他又要騎馬進山尋花,他的老伴兒不讓他去,可他非要去,只好讓種植園兩個兩個會騎馬的工人也騎馬陪他進山。
進山後,他帶著兩個工人走了很遠的路,當天都沒能返回,只用手機給家裡打了個電話報平安。
走了兩天後,三人來到了一個山坡,林中飛在那裡停下,他在那山坡上挖了幾棵花,然後盤腿坐在那山坡上,靜靜地看著天上一隻老鷹盤旋。
他對那兩個陪他的人說:“你們看見沒有?那隻老鷹是菩薩派來的,當年菩薩就派它來過這裡,現在菩薩又派它來接我了.”
直到那隻老鷹越飛越遠,看不見了,他才起身上馬。
上馬後,他突然策馬狂奔起來,陪同的兩人大叫他不要快跑,要他慢慢走,可他不知是聽不見還是不聽他們的,反而越跑越快,兩人只好也在後面快馬跟著,邊跑邊不停地呼叫他停下。
突然,他騎的馬馬失前蹄,他從馬背上摔了下去……
兩個陪同人員把他弄到醫院裡時,他已奄奄一息。
林強到他身邊時,得到他的最後一句話是——“請你大姨為我念一場超度經,她老了,不用勞煩她親自來,讓她錄成磁帶,你用錄音機放出來就行.”
交待完這事後,戎馬一生的林中飛閉上一眼睛。
王惠貞聽完林強的講述後,哭泣著說:“大姨這就唸經,馬上就錄,錄好了馬上讓人把磁帶送過去.”
掛了電話擦淨淚水,她叫一個侄孫女找來錄音機為她錄音。
在一間潔淨的齋房裡,她盤坐在稻秧草凳上,開始唸誦《地藏菩薩本願經》。
看著經書,念著經文,念著念著,她彷彿看到了當年盤腿坐在山坡上,打那“菩薩賭”時的自己,其實當時她心裡也非常害怕,可是她知道害怕也沒用,與其被土匪林中飛搶上山受辱,不如去死。
當時她閉著眼睛,心心中默誦的就是《地藏菩薩本原經》的前面一小段,當時她只會背誦一小段。
當時她想,如果菩薩真讓那鷹叼走兔子,讓石頭滾下來砸死自己,這經就算是自己為自己超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