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真寺建在山腰,規制不大,卻因坐落在皇城根下,香火不斷,權貴如流。

唐家滿門忠烈的牌位便被供在此處。

被擦得發亮的靈位前,唐芷柔一一叩了首,心中痛悔交織,長拜了良久,才僵硬地直起身來。

“爹,兄長們,你們的仇,柔兒一定會報!”

神佛無悲無喜,只用沉淡的眼神驀然注視著金階之下面如金紙的兒郎。

……唐芷柔只在寺裡停留了半日,下午便要回去處理軍務。

回府時走的是官道,離城門約莫還有六七里路的時候,她突然聽見了一聲淒厲的尖叫。

“救命!救命——”她一拎馬繩呵住奔馬,循聲望去,只見一頂掛著帷幔的楠木馬車被匪賊圍住四周,車裡華服的小姐被鬆了衣冠,正在絕望哭叫。

唐芷柔當即目光一冷,伸手摸向腰間長劍。

“小娘子,你這麼怕做什麼,還不快讓哥哥們香一口——”“滾開,滾開!”

困局中,趙若芬絕望地閉上了眼,正想咬了舌頭一死了之,突然,眼前寒光一閃,和著一聲痛呼,一抔熱血猛地濺在她臉上。

“啊!”

一抬頭,那山賊竟被飛來的一劍直接紮了個對穿,鮮血潑水似的撒了滿地。

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她已被人用手遮住雙眼,眼不能視的時候,耳畔皆是冷兵器劃破血肉的聲響。

粗劣的罵聲很快歸為死寂,重獲光明之際,先瞧見的是少年人一對俊若朗星的眉眼。

“沒事了,小姐.”

俊秀的少年很快鬆開手,將她穩穩地扶到車前坐下。

少年收劍入鞘的時候,她才發現地上倒著一列山賊的屍首。

“多,多謝公子!”

趙若芬剛要道謝,對方卻已翻身上馬,背對著她灑脫地揮了揮手。

“不用客氣,小姐快回吧,我在前頭替你開道.”

“公子——”趙若芬情不自禁地追了幾步,回過神後,趕忙邁上馬車。

……原以為這只是一出路見不平的小插曲,誰知回府用過晚膳後,門房突然來報有貴客造訪,唐芷柔只好又換上袍衫迎了出去。

這時才知道自己下午救下的女子不是常人,而是趙丞相家中獨女趙若芬。

“唐小將軍,老夫真是要謝謝你啊!”

趙丞相是大皇子黨羽,為人圓滑,兩面三刀。

唐芷柔無意與他交好,面對鋪天蓋地的感謝和稱讚,她從容以對,態度不冷不熱。

一旁的趙小姐則一直投來熾熱的視線,她有些不自在,只能時時報以客氣的微笑。

話過三巡,趙丞相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聽芬兒說,將軍今日似乎也是從清真寺回來的,是去祭拜唐將軍嗎?”

聞言,唐芷柔目光一冷,果然,這人不是單純來道謝的。

父兄的死疑竇叢生,她不信裡面沒有朝堂中人的手筆。

下一刻,趙丞相便做出了一副感懷舊事的模樣:“哎,都說唐老哥死得蹊蹺,賢侄你應當也這麼覺得吧……”話說到這,試探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唐芷柔依舊沉默,雙眸似含了兩潭深井,幽深寒涼。

等到趙丞相都後背冒汗了,她這才緩緩搖了搖頭:“丞相不是知道的嗎,那時候我受了重傷,不在父兄身邊.”

她說的是實話,出事那一戰,她的七哥因為職位不高,死在了冷箭之下,朝廷沒點清屍身,她這才能用上唐軻堅的身份,謊稱重傷未死,重新帶著唐家軍舊部殺回邊疆。

趙丞相見問不出什麼線索,只能訕笑著告辭。

等相府的人離開後,桃花才小心翼翼地走近:“少將軍,趙丞相看著不像是個好人,咱們以後還是避著點他吧.”

唐芷柔點點頭,她當然知道,與裴炎銘相干的人,有誰能是善茬。

然而她倒是想明哲保身,相府的趙小姐卻有些“奮不顧身”。

屢次叫下人送來手帕香囊之類的小物件不說,月中的時候,甚至還特地央丞相夫人辦了一場雅集詩會,兜了個大圈子請了全城貴胄,說什麼都要與她見上一面。

唐芷柔避無可避,只要迎難而上。

可憐她自小習武,文采只是平平,卻被趙小姐的一眾手帕交圍在席上拿令詩逗趣兒,聽到句“戲鴛鴦”才反應過來眾人這是在故意撮合她倆。

趙若芬更是早把“男女七歲不同席”的規矩拋到了九霄雲外,到後來甚至直接無視了眾人的目光,親自剝好了葡萄要送到她的嘴邊。

“趙小姐,唐某自己來就好.”

在場但凡是個明眼人,誰還看不出這位相門貴女的心思,只有唐芷柔揣著明白裝糊塗,表面上禮數週全,實則油鹽不進。

一場詩會下來,唐芷柔如坐針氈,好不容易熬到離開,偏偏還要被人無故阻攔。

“大殿下有何貴幹?”

“本王只是想和你聊聊.”

唐芷柔眉頭一挑,毫不客氣:“抱歉,唐某想了想,實在沒有什麼能與殿下聊的.”

她本就心情煩躁,見到裴炎銘更是連殺人的心都有了。

偏偏對方不識相,竟一路跟到了將軍府。

“就讓他在外面等著.”

唐芷柔冷冰冰地摔上門,長舒了一口惡氣,正要拆下發冠洗漱,突然,屋門被人一把推開。

“什麼人?”

幾乎同一時間,唐芷柔拔劍出鞘,風一般殺了上去。

見來人是裴炎銘,她猶豫片刻,決定暫且留他一條狗命,於是放下劍,冷冷開口道:“不請自來,大殿下還真是會做客啊.”

“你覺得這將軍府裡,有誰真的敢攔本王?”

裴炎銘似乎很愉快,看見她鬆了一半的髮髻,竟伸手摸上了她髮間的烏木簪。

“唐小將軍……”他壓低嗓音,似笑非笑,“不對,可能得叫你唐小姐——”唐芷柔瞳孔一縮,徹底失去了耐心。

“你想幹什麼?”

“想幹什麼?本王不想幹什麼,只想問問唐小姐,今日的詩會玩得開心嗎?”

裴炎銘說著,又突然自顧自地笑了起來,“也是,怎麼會不開心呢,畢竟眼見著是要做相府的乘龍快婿了.”

他似乎覺得很好笑,一邊撫弄著唐芷柔的鬢髮,一邊愈加放肆:“但本王實在好奇,一個女人該怎麼當這個金龜婿呢!沒記錯的話,冒名頂替,這可是欺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