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的實在太過莫名其妙,陰逐流也聽出了對方語氣裡的不耐,不過他並不在意,畢竟灰衣人的實力擺在那裡。他略一思索,決定接下這樁生意。

幾天前青藤峽那一戰,讓他原本已經平靜的心又起了波瀾,那是被人視為螻蟻、毫無還手之力的絕望,這種感覺他不想再有第二次。他從未有過如此迫切想要變強,甚至不願再等。

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在他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腦海裡浮現的,是一個少女面對著強大到無可匹敵的敵人,無奈而悲傷的面容,那女子眉宇間的憂愁,能讓陰逐流願意付出一切去撫平。

他想站在他面前,替她擋住所有風雨。

於是他說:“我接了。”

灰衣人略略驚訝,瞬間又有些鄙夷,果然又是一個經不住噬魂珠誘惑的人啊。

他在心中冷笑,這等寶物也是你能掌控的,心有不甘卻也無話可說,畢竟他是使者,也只是使者。

冷哼一聲,說道:“接了這活,就要全力以赴,否則,傾天閣的東西吃下容易,吐出來的時候,可就難了。”

事實上,那個神秘的僱主,這一次開出的條件之優越,連傾天閣主都為之動容,噬魂珠是付給刺客的酬勞,傾天閣從中並沒有得到一點好處,而他付給傾天閣的報酬,更加驚人。

一個名額。

一個可以把煉神巔峰提升為返虛境界的機會。

要知道,七百年前那一場混戰讓各大宗派元氣大傷,至今都沒有恢復,很多宗門甚至直接斷了傳承,高手凋零的後果就是讓整個人間界修行者的層級下降了很多,傾天閣也不能倖免。

後來,宇文泰刺殺太祖失敗,被大周朝廷傾國之力絞殺,消聲謐跡這麼多年,傾天閣現下的力量甚至還遠遠沒有恢復到宇文泰掌權時期的水準,只是因為整個人間界人才凋零,才勉強又坐回了黑暗世界裡的頭把交椅。

返虛刺客確實也有,但那都是傾天閣的柱石,輕易根本不會出動,因為完全經不起折損,死一個就少一個,補都沒得補。

煉神難,煉神破入返虛更是難上加難,一千個煉神巔峰修行者裡,也不見得有一個能破境成功。

更何況刺客講究的都是殺人技,與天道背道而馳,這也就導致了刺客想要破境,比尋常修行者更是難了太多。

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對於黑暗中的勢力更是如此,傾天閣的位子並不安穩,一旦實力不濟,等待它的,必將是又一次的滅頂之災,所以,能夠穩穩當當多出一個返虛高手,對於傾天閣來說,絕對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噬魂珠隱患太大,且僱主明確交代這顆珠子必須交給陰逐流,這樁生意只能選擇陰逐流,至於他是否願意接手,都與傾天閣無關。事畢,成與不成,他的承諾都會兌現。

能夠毫無風險的多出一個返虛高手,這才是傾天閣最在意的事情。

僱主連噬魂珠這等層次的秘寶都能毫不心疼的拿出來,傾天閣自然不會懷疑他的實力是否能夠履行承諾。況且如果他真的做不到,那麼傾天閣會有很多辦法讓他明白。這個世界上,最不能欺騙的,就是刺客。

是的,就算他修為高絕,並不在乎傾天閣的怒火,但是如果搞到連吃飯上廁所睡覺都要面對無孔不入的刺客襲擊,想來,任何人都會覺得很噁心。

對於灰衣人的警告,陰逐流沒有理會,他不想再與此人對話,轉身就走。灰衣人看著他的背影,面色變了變,終究忍住,也緩緩離去。

離下個月二十六號還很長,陰逐流不知道自己煉化噬魂珠後會怎樣,所以在出發之前,他想最後去看一看,那些念想。

汴梁,大周皇城。

雖然邊患日重,可是絲毫不影響這座已有數千年曆史的雄城,作為中土正朔,千年來沉積下的底蘊,讓他依然是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城。

此時正值落日時分,日頭大半已經落下地平線,僅餘的一線光芒沿著地面鋪開,給整個汴梁城都鍍上了一層金光,遠遠望去,整座城池彷彿都是黃金鑄就。

汴梁城依潢水而建,與清江並稱為中土兩大河流。皆西起崑崙,沿途有無數支流匯入,橫貫整個中土,往東入海,中土萬里豐饒,千里沃野盡皆來自這兩河滋養。

潢水上段多流經沙地土原,水中飽含泥沙,古時素有“一石水六鬥泥”之說,是以上古時又叫濁河,水色赤黃,後來有人嫌此名不雅,遂據其水色將其改名為潢水,到了汴梁這一段,由於上游有諸多支流匯入,水域廣闊,煙波浩渺,宛如黃龍繞城。

眼下正值初春,汛期未至,無風無浪,水面波瀾不驚,印著落日餘暉,浮光躍金,煞是好看。

江面上散佈著一些遊船畫舫,更多許多巨大的貨船來往其上,更遠處的東京碼頭熱鬧非凡。

大周重商,漕運興盛,兼之汴梁為帝都,南北奇貨都在這裡彙集交易。北方的皮毛山珍、南方的絲茶糧鐵,西邊經陸路過來的寶石玉器,乃至東方的海產乾貨,在汴梁都是尋常。

這就是中土正碩的底蘊,大氣磅礴,相容幷蓄,聚天下之利。

沿著潢水上行,距汴梁城將近十里的江心,靜靜飄著一條遊船。

船上二樓,臨窗坐著三個人。

河面上的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微微帶著些涼意,也沖淡了些許房間裡的沉悶氣氛。

房內裝飾頗為奢華,錦羅滿目,一角的銷金獸嘴裡,緩緩吐著南蠻特有的上好沉香,氤氳煙氣被窗外進來的江風吹成一縷縷,散入空中不可見,室內卻多了幾分甜香。

一張長長的紫檀條案,上品的天青色茶壺裡,茶湯青綠,一個錦袍老者端起面前的茶盅,慢慢細品。此人白皙而微須,面容和善,顯是養尊處優之人,江風吹進來,他一側的髮鬢有些微亂。

他的對面,並排坐著兩個年輕人。

臨窗的是個白衣青年,雙十年華,很是俊俏,唯有那雙細長眼睛裡,隱隱有陰霾浮動,一雙手按在面前的桌面上,中指無意識的輕輕敲動。

他旁邊是個戎裝青年,面色冷峻,而立之年,臉上不少風霜之色,渾身散發著隱隱的煞氣,顯是曾經戍邊參與過征戰。

錦衣老者口中品茶,卻是凝神望著遠處江面上一隻飛掠捕食的江鷺,開口打破了沉默:“葉少是否過慮了?”

白衣公子的手指停止敲動,搖頭道:“張老,我只是覺得有些不妥,最近幾日始終心神不寧,或許事出有因。”

葉少,正是葉相葉錦行的次子葉青淵,葉相三子一女,而他是目前唯一跟隨在葉相身邊之人。隨父入京已近十年,交遊廣闊,汴梁城上下九流都有往來。

被他稱為張老的,則是汴梁城的一個富貴閒人,張仲海,此人名下房產田地眾多,明面上無所事事,實際則是汴梁朝堂與地下勢力的中間人。畢竟,對於很多權貴來說,雖然他們有很多放不到檯面上去解決的麻煩,但是他們依然不願意親自出面去約見那些市井之徒,雖然那些人其實也很有本事。他們依然怕髒了自己的雙手。

所以,正常來說,雙方都需要一個緩衝,這個時候,中間人就成了不可或缺的角色,而張仲海就是這些人裡,很可靠的一個。

所以,葉青淵就算在京城混的風生水起,可是在張仲海面前,他依然需要保持謙和,因為對方掌握的資源,在可以預見的將來,他都將借重,他一向很聰明,何時何地該以何等面目對何人,他一直都很清楚。所以他這一路走來,也就越發順利,直到,最近這場最大的危機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