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伕被請出去“上值”,強壯有力的護衛被留了下來。

車門關上,屏風後的女子躺回榻上。

“錢昭,難受。”

聲音又軟又媚,帶著點可憐兮兮的味道。

與剛才判若兩人。

錢昭躊躇片刻,邁步過去,只剛越過屏風,便又頓住了腳步。

屏風後空間還很寬敞,居中擺著軟榻,榻上側臥著一個女子,滿室光線偏暗,唯她容光燁燁,如新月生暈,花樹堆雪,又似以春山秋水為姿,日月星光作神,恍惚攬盡四季濃淡,千代輝光。

秋水盈盈的眸子不經意一掃,便有攝人心魂之力。

危月掃了眼傻站的某人,指尖揉著額頭,黛眉微蹙,佯裝痛苦的呻吟了一下,果然,就見那木柱子回過神,快步走來。

“頭又疼了?”

錢昭眉頭緊皺,道了聲得罪,伸手探她的手腕。

危月也順著他,乖乖伸手,另一手托腮,視線在男人臉上梭巡。

這人長相俊秀乾淨,尤其一雙杏眼,明明又大又傳神,偏他性子冷,總是半斂眸,板著臉,沉穩冷悶,說話做事刻板,生生把那點靈氣壓著。

但笑起來還是很不錯的。

眼睛紅紅的,更有趣。

錢昭眼中浮出擔憂之色,“殿下近日可是夜久難寐?盛夏雖過,暑氣猶重,臣給殿下開個方子,好好調理幾日吧。”

錢昭剛要收回手,指下的手腕忽然一動,握住他手指。

錢昭微微一怔,抬眸。

只見女子微微仰起臉,眉宇間蘊著柔弱的無力感,水眸盈著絲絲縷縷病態,恰似西子,尤勝西子。

如此絕世佳人,清澈眸底只印著一個身影,她無比專注,她滿心滿眼,她的世界彷彿就只有那一個人。

不用任何言語,不用任何動作,只消那一眼,便足以讓任何人陷進去。

錢昭眼眸呼吸都幾乎停滯住。

“錢都尉,本宮難受。”

錢昭猛地回神,下意識深深吸了口氣,這一吸,空氣裡幽然清雅的女子香,瞬間侵入他鼻腔,闖入他大腦,讓他整個人都恍惚迷離了。

手指被握在柔膩的掌中,宛如被一捧溫軟的雪簇擁著。

等再開口,錢昭只覺得喉嚨發乾,聲音也啞了幾分:

“殿下哪裡不舒服?”

“這裡。”

手被拉去覆在心口,錢昭燙到般猛地抽回,手卻被更大的力量桎梏住,一抬眼,撞入一汪秋水中,水波瀲灩 純然清透。

她彷彿不懂這個動作的含義似的。

可她又怎可能不懂?

錢昭不由卸了力氣,有些無奈:“殿下莫要開玩笑。”

“這裡真的難受,你看,砰砰跳著呢。”美人輕蹙蛾眉,輕喘無力,嬌弱不堪。

分明是矯糅做作之態,由美人做來,只剩觸目驚心的美麗,令人難以自拔。

錢昭艱難移開目光,不敢再看,未料管住了眼睛,卻管不住觸感。

他的手還在她那裡……

滑膩似酥,凝脂軟玉,粉潤嫩滑……

錢昭側過臉,連眼睛都閉起來了。

危月好整以暇看著他,男人耳廓蔓延的紅色深得要沁血,薄薄的雲錦衣衫擋不住對方掌心滾燙的炙熱。

危月眼中笑意加深,語調卻還是慢悠悠的:

“赤誠相待時,怎麼不見你守禮?”

“是衣服的問題嗎?”

嗡!

一股熱流直衝腦門,錢昭耳中炸鳴。

危月心跳聲很穩,錢昭的呼吸卻亂了。

“殿下身體康健,無病無痛。”

“是嗎。”她嘴上應了,手卻沒松。

錢昭只覺得整條手臂都要灼灼燃燒起來。

他有心使大力氣抽出,又怕失了輕重,雖知這位殿下有武功,但錢昭對她起不了半分動武的念頭。

只能無奈僵持著。

危月細細品著男人藏在剋制下的羞澀無措,隱忍中細微的喜意,面上偏偏又是一副“不願對強權低頭”,克已守禮的樣子。

很有趣。

看他幾乎整個人都快僵硬了,危月才大發慈悲放開手,仰躺在榻上,閉目小憩。

“給本宮按按。”

錢昭動了動指節僵硬、觸感餘溫猶在的手,深呼吸幾次才調整好心緒,自覺去盆裡淨手拭乾。

回到榻前,輕輕將危月的髮髻解開,拿起纏枝牡丹紋玉梳通發後,這才十指插入發中,輕重適宜的按摩起穴位來。

“還是你按得好,那幾個廢物練了四五年,不及你一半。”

感覺到錢昭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危月道:你不在,本宮連個覺都睡不好,你就不能留下來,多陪陪我嗎?”

她說得委屈又可憐,聲調像個軟鉤子,勾得錢昭心緒不穩,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半晌沒聽到回應,危月語氣不善:“你不說話,是不樂意陪本宮?”

“陪殿下的人很多。”不差我一個。

“所以呢?”

錢昭靜靜看著芙蓉含怒,碧桃灼火,心緒如泉湧,詩經楚辭在腦中翻來覆去,最後心中一嘆,說:“願為殿下鞍前馬後。”

“給本宮鞍前馬後的人,如過江之鯽。”危月聲音微寒,“不缺你一個。”

聽話聽音,錢昭知道她想聽的是什麼,只是一想到那些過江之鯽,他心裡便如若針刺。

錢昭腦中想法轉了幾轉,最終還是抿著唇,沒說話。

寂靜的空氣慢慢凝固。

馬車內悄無聲息,車外於十三的聲音就顯得,有些突兀的清晰,關鍵這傢伙撩姑娘撩得正興頭,好聽話說得那叫一個熟練。

“……我這人心思特別好猜,除了浮光姑娘你,就是喝酒,哎你別不信,真的,看相的都說我體質特殊,眼睛只有一雙只看得見一個姑娘,心只有一顆也只裝得下一個姑娘。你別笑呀,我說真的——要是有姑娘對我好,我是把一顆心都掏出來……”

砰!

一個甜白瓷茶杯砸到車廂壁。

車外立刻傳來魏女官的聲音:“殿下有何吩咐?”

“吵。”

魏如會意,立刻去找於十三。車外隱隱有交談聲,沒多久就消了音。

四周一片安靜,就連窗邊的蟬翼紗都乖順下來。

“你就仗著我喜歡你。”

輕飄如微風的嘆息,卻像重錘,驟然擊中錢昭的心臟。

服軟的話,就那樣頓在他齒邊。

本就波瀾起伏的湖面,頃刻掀起滾滾波濤。

錢昭竭力剋制洶湧的情緒,他目光專注的停留在她的眼眸中,不放過任何一絲變化。

他想從中找到心底最渴望的那一縷答案。

他的眼神深邃而溫柔,純粹而執著,眸中蘊著夏夜星空,粲然如許,其愛昭昭,彷彿天地間最簡單的那個一字,又如同洪荒最繁縟的符文。

至簡至繁,玄妙美麗。

危月看入了迷,喜愛之意溢滿眼眸,但很快就回過神來,臉頰升起薄紅。

她有點著惱,伸手去擰他耳朵。

“知不知道什麼叫恃寵而驕,信不信本宮打你板子!”

她所有情緒變化都被他收入眼中。

錢昭心中大石落地,滿腔柔情流竄四肢百骸,整個人如同泡在溫泉中。

他唇角微微翹著,第一次在衣冠端正,非情事下,主動輕撫上她的髮絲,流連在鬢角眉梢處。

“我信殿下捨不得。”

危月唇角一勾,忽然用力扭了下他耳朵,聽到痛嘶聲,這才收回手,順帶一劃,把無人能看見的工作列關閉。

【愛意昭昭:進度百分之八十五】

“打板子太輕,還是鞭刑烙鐵吧,要不就劓刺滴水,梳洗灌鉛,斷椎鋸割,剝皮腰斬,烹煮凌遲……”

危月悠哉悠哉念著酷刑,錢昭望著她的目光溫柔而寵溺,還有一點點縱容。

“好。”他應道。

酷刑還沒念完,危月話鋒一轉,問錢昭:“你去安國做什麼?”

“迎帝。”

“還有呢?”

錢昭指尖停頓了一下,又繼續按起來:“請陛下寫雪冤詔,為柴明他們洗刷冤屈。”

危月目光對上錢昭的眼睛,那裡有深藏悲涼的痛楚。

清凌凌的秋水明眸忽然沉靜下來,水面的波瀾逐漸緩慢,帶著柔和的安撫。

月夜微風輕和,湖水漣漪淺淺,細柔和緩的風聲水聲交織在一起,教人聽了不知不覺褪去浮躁,撫平傷痛。

錢昭沉入那汪湖水中,心底的悽風苦雨在裡面慢慢得到平靜和穩定。

外界的聲音全部退去,世界似乎只剩這方寸空間。

蟬翼紗簾隨馬車輕輕漾動,洩入幾尺天光,落在厚厚的絨毛毯子上,微弱的塵埃浮空而起,緩慢輕盈。

良久,錢昭率先側過臉移開目光。

片刻後,他輕聲說:“英王挑撥,欲借刀殺人,令陛下無法歸梧。”

【叮!進度百分之九十】

危月勾了勾唇角:

“丹陽王想要皇位,英王也想要皇位,皇后想當太后,章崧想把持朝政,你說,這幾個,誰適合掌梧國權柄?”

錢昭皺眉,“臣不知。”

“說說,這裡又沒外人。”

“人心易變,臣確實不知。”

“你這話說的對,人心易變。他們幾個,也就楊行健還行,但太過兒女情長。”

“當初他若敢爭取,蕭妍未必會嫁給楊行遠。他為情退一步,一步退步步退,連皇位都錯過了才知道後悔,現在又想進這一步……呵。”

“殿下覺得……”錢昭仿若無意的問了句。

“情長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