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蘭嬌,芙蓉俏,紅巾卷檀郎,羞合小花妖。
……
炙陽如火,蟬鳴喧囂,山林間的茶棚成了夏日裡難得的歇涼之地。
兩個男子進茶棚落座。
兩位來客雖然沒帶僕從,亦無佩戴貴重飾物,但一個衣料上好,剪裁別緻出色,另一個更是閬中重蓮綾,衣襟處閃著碎光。
那是在鎖邊裡摻了金銀絲才有的光澤,一寸一金。
小二跑前跑後,服務妥帖極了,於十三搖頭嘆息:“我這該死的魅力。”
錢昭有點走神,半晌才對小二說:“三盒一口酥,等會兒帶走。”
“得嘞,一刻鐘後正好有新出爐的,保證您滿意。”
“你昨晚幹嘛去了?”於十三好奇,“一整天都在晃神。”
錢昭垂眸喝茶:“沒睡好。”
於十三也有點認床,剛要說點什麼,遠處遙遙傳來一陣叮鈴脆響。
二人抬眼循聲望去。
道路那頭緩緩駛來一輛駟馬高車,馬車前後左右有隨侍侍衛,後頭還跟著車隊和數十護衛,陣仗不小。
錢昭盯著那輛馬車,眼底劃過期待,緊張。
駟馬高車,僅次帝王六駕。
看徽標,是雲華大長公主的車駕。
拉車的是四匹踏雪烏騅,高大矯健,轡頭挽具鎏金刻紋,五色帛錦絹馬覆面,珠玉玳瑁馬項鍊,黃銅獸紋鈴鐺一步三響。
馬車大得像一座小房子,用料皆為金絲楠木與烏木,鉚釘皆用黃金包裹,錯金銀獸首轅飾,彩繪花鳥紋圖,車頂嵌玉,窗牖嵌珠,蟬翼紗簾輕輕漾動。
馬車上下四角八處,都掛著金鑲玉香薰籠球,一路香風嫋嫋。
侍女上前行禮:“殿下召見。”
又一個侍女端來托盤,上放衣物鞋襪:“請二位大人換衣淨面。”
錢昭掃了眼衣襬的塵土草屑,剛才路上遇到一輛失控的馬車,他和於十三去截停馬車救人,弄得有些狼狽。
”有勞。”
見錢昭一臉淡定,於十三趕緊收起驚訝的表情,跟他隨內侍往後頭的馬車上去。
“你被雲華殿下召見過?”不然怎麼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雲華殿下愛潔,梧都人盡皆知。”錢昭道。
這倒也是,於十三點頭,忽然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他左右看了看身上的新衣裳,再瞅瞅錢昭那身,奇了。
“怎麼你的衣服鞋子就跟量身定做一樣,我的尺寸就差了些?”
錢昭垂眸調整束袖,沒說話,於十三眼一亮,湊近來八卦:
“老錢,你是不是見過殿下,殿下是不是真像傳聞說的那麼美,和梧都第一美人紅袖姑娘相比,誰更美?”
“慎言!”
錢昭打斷於十三的話:“那些人怎配與殿下相提並論。”
“好好好,我的錯我的錯,那你快告訴我,殿下長得美不美?”
美?
錢昭出神的想,那人的容貌可不是美字能概括。
“形容形容唄。”於十三鍥而不捨道。
錢昭心裡陡然升起一股不自在,轉身撩簾下車。
……
馬車內空間十分寬敞,明亮乾淨,書案琴桌頂櫃方几客椅等用具擺件,一應俱全。
地板鋪著厚厚的雪白絨毯,車內不知有什麼機關竅門,清涼舒暢,不見半點暑氣。
案几上,和田玉博山爐白煙嫋嫋,山水游龍浮雕在薄霧下活靈活現,窗邊光線折入其中,輕煙流紫,如仙似幻。
車內中間是一張寬大的春江花月夜屏風,屏風後有榻,隱約可見榻上坐著一人。
於十三覺得那屏風畫的筆觸有些眼熟,正想看仔細點,就被錢昭捅了一肘。
“六道堂錢昭,參見大長公主殿下。”“六道堂於十三,參見大長公主殿下。”
屏風後的人沒叫起,侍女端上一盤被紅布蓋住的東西,是給二人制服失控馬車的賞賜。錢昭於十三這才知道,那輛馬車原來是大長公主府上的。
“多謝殿下賞賜。”
“車伕受傷,剛好,你們就留下來,給本宮當貼身侍衛和車伕吧。”
婉轉動聽的聲音從屏風後傳出,語調懶懶的,音色像林澗中緩慢流淌的清泉,甘冽,悠然。
真是好聽極了。於十三想。
錢昭拱手說道:“殿下容稟,臣等有任務在身,事關國之大事,請恕難從命。”
“如果本宮偏要留你呢?”女子聲音聽不出喜怒。
錢昭請罪:“請殿下責罰。”
這是寧願受罰也不肯留下的意思。
“此行危險重重,性命難保,如此你仍堅持要去?”
“是。”
半晌,隔著屏風傳來一聲嘆息,道不盡的憂傷,瞬間把人拉進月夜美人憑欄哀惋的畫面,美人極美,讓人滿心憐惜,恨不得獻上所有為她解憂。
於十三眼露迷醉,下一刻,就被一句話扯回現實:
“那罰什麼好呢?”
女子語氣頗為苦惱,剛剛的愁緒彷彿從未存在過。
“罰重了顯得本宮不近人情,罰輕了本宮心裡不樂意,真讓人為難。罷了,且讓本宮看看——”
翻書頁的聲音響起。
“是黥面,截舌,還是刖足,炮烙?或者蠆盆,金瓜擊頂,彈琵琶?也可試試烹煮,抽腸......”
女子饒有興致的念著一項項刑罰。
之前還是柔婉動聽的嗓音,忽然就蒙上一層詭異幽深的紗,教人聽了後背有涼氣蜿蜒而上。
全是酷刑。
非死即殘。
錢昭眉頭越蹙越緊,於十三嚥了咽口水,美人美不美不知道,能讓他們死得“很美”就是了。
錢昭再次請罪:“此行任重道遠,請殿下暫且饒臣健全之身,待從安國歸來,臣定當負荊請罪,屆時隨殿下處置。”
“你一定要去?”
屏風後的人從榻上起來,緩步走近,婀娜的身姿影影綽綽印在春江月夜上,朦朧如仙。
錢昭聲音堅定:“非去不可。”
“本宮若是把你關起來呢?”
對方話裡含笑,錢昭卻心一沉,他聽出來,她是真有這個打算。
這位殿下向來說得出做得到,不僅善變且手段雷霆,陛下見到都是恭恭敬敬,章相在她面前也不敢耍心機。
不只因為她身份的尊貴,更因為她手中掌握著五萬風雲鐵騎。
聽調不聽宣。
半年前,梧帝親征,原本有意調風雲鐵騎迎戰安國,最後卻不知為何沒有下令調兵,反而下旨在邊境三城徵丁。
五萬風雲鐵騎,如今還好好在南州扎著。
錢昭知道,若這位殿下真把他扣下來,沒人能解圍,寧遠舟不行,章相不行,皇后也不行。
但錢昭卻不能低頭,使團此行,他是一定要去的,他有十分重要,非常重要,重逾性命的事,必須要去做。
“懇求殿下成全。”錢昭長拜不起。於十三趕緊跟著麻溜跪拜。
良久,屏風後的人擺擺手,像是失了興致,“下去吧。”
錢昭鬆了口氣:“多謝殿下成全。”起身就要和於十三退出去,卻見侍女上前一禮:“錢大人留步,於大人這邊請。”
錢昭心一跳,抬眼看去,屏風後沒有動靜。
侍女道:“殿下車駕與禮王使團將同路一段日子,還要勞煩二位大人。”
於十三看著塞過來的馬鞭,“這是?”
侍女:“有勞於大人趕車了。”
趕車?趕什麼車?
於十三懵了片刻,反應過來,“怎麼讓我趕車,我不是貼身侍衛嗎?”
他好歹是六道堂第一美男!
貼身侍衛是什麼,那是抬頭見低頭也見的人,看他於十三這麼俊的一張臉,難道不比看老錢那張冷臉,更舒服養眼嗎?
“而且,老錢騎馬駕車的技術比我好比我高。”
屏風後的女子輕輕笑了一下,“這樣嗎?”
於十三正要開口,出乎意料的,錢昭先應了聲是。
“這樣啊......”在拖長的尾調中,於十三對錢昭挑了挑眉,錢昭理都沒理他。
“可是,本宮喜歡強壯有力的呀~”
錢昭:……
錢昭耳根浮起薄紅。
於十三:???
哎哎哎,這話什麼意思?
這話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