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做了縣主後,邀請赴宴的帖子像雪花一樣飛來。

曼陀並不打算現在去參加那些心思各異的宴席,一是她身份不上不下有些尷尬,遇到挑釁諷刺的機率百分百,甚至大部分自持身份高貴的還會不屑與曼陀同行。

曼陀既不想去受排擠,也不想崩人設的去大戰幾回合。

最重要的是,她真的有很多事要忙,不想浪費時間和人勾心鬥角唇槍舌戰。

春二月,獨孤信又帶著成年的兒子們去北疆駐守了,留下三個女兒和兩個未及冠的兒子在長安。

獨孤信一走,沒幾天曼陀就鬱結於心,到莊子去養病散心了。

宇文邕一得了訊息,就屁顛屁顛追過去,沒幾天就被曼陀隱晦的派了任務。,

“濟慈堂的事,就拜託阿邕了。”

能幫心上人分擔,宇文邕神色振奮,他看著曼陀澄澈的眼眸,鄭重承諾:“那裡的事就交給我,你放心吧,好好休養,不要胡思亂想,一切都會好的。”

曼陀將食盒遞給他,笑道:“那就辛苦阿邕了,這是些糕點,你帶上,餓了可以墊一墊。”

“是曼陀親手做的嗎?”宇文邕雙手接過食盒,眼含期待的問。

曼陀眼神羞怯躲閃著,臉頰飛起一抹薄紅,她沒回應這個問題,一副口不對心的表情,催促宇文邕快快上馬車。

”天色不好,快要下雨了,車不要趕得太快了,下雨路滑。”

後面那句是叮囑宇文邕身邊的侍從,侍從笑著應下,也跟著催自家主子:“郡公爺,再不走,晚膳時間都到了。”

宇文邕聽了,抬頭看了看天上,大片的烏雲在緩慢聚攏,看樣子這場雨不小,有些猶豫:“要不我用過晚膳再回城?”

曼陀就笑他,“是不是再聽聽雨賞賞花,彈琴作畫,等天放晴了再回城?”

宇文邕心一動,他還沒試過和曼陀一起聽雨賞花,想想那畫面就……

“不行喲~”

一根蔥白的手指在眼前搖了搖,瞬間吸引宇文邕全部心神,他下意識握住那根手指,入手柔軟嫩滑,好像真的把一截蔥白握進了掌中。

曼陀微微一愣,但瞬間她就做出了反應,小小的受了驚嚇,使力抽回手,臉上紅霞遍佈,垂眸不敢看人,聲音含羞帶怯:“你,你一路安順。”

話落,疾步離開。

宇文邕那隻手緊握成拳,另一手包著拳頭,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曼陀也喜歡他,他感受到了。

宇文邕心裡暗暗下定決心,等曼陀及笄,他就親自上門提親。

至於那個普六茹堅,哼,既沒下定,又沒信物,算得哪門子婚約。就算是又如何,只要還沒過門,他就還有機會。

曼陀回了莊子,臉上的羞怯仍在,直到進了房間,揮退所有人,才收起臉上所有情緒。

她讓宇文邕去做的,是濟慈堂的安撫工作。

一年多前,宇文泰讓傀儡皇帝下詔令,讓所有有功將領一律把漢姓改成鮮卑姓,宇文泰的想法很簡單,胡漢融合,將成員來源複雜的軍隊擰成一股繩。

換句話說,就是把漢族融進鮮卑族。

這個詔令初衷是增強將士的凝聚力,但是宇文泰忽略一點,對於漢人來說,姓氏的重要程度非比尋常。姓氏代表祖先、傳承、親情,和骨子裡流淌的血脈。

改姓氏,相當於背棄祖宗,背棄血脈傳承。

對這個詔令的抗議聲非常大,但在鐵血政權下,加上宇文泰十分懂得給棗子,大大提拔了一批漢人的文臣武將,給他們加官進爵,豐厚賞賜。抗議聲就小了。

但這只是上層的。

對於中下層的將士來說,就不一樣了。

這些人啥好處都沒有,還必須跟著主將改姓,比如獨孤信麾下的三大營,除了鮮卑將士,其餘漢人將士全部要改成獨孤姓氏。

曼陀對此只有一個字:艹。

這跟後來的剃頭令何其相似。

只是相對來說,五胡亂華一百三十五年,之後鮮卑族統治北方,至今也有一百一十多年了,北方百姓的牴觸感,沒有後世明清易代那麼激烈。

沒那麼激烈,但還是有很強的負面情緒的,叫囂最厲害的自然是被上頭拿來殺雞儆猴了,底下的就只能憋著。

負能量是能積累能傳播的,不爆發就滅亡,要麼就泯滅掉自我意識,被奴性化。

這些都不是曼陀希望看到的,在她僅有的記憶裡,她是個種花家的兔子,紅旗下的兔子,沒有奴性。

她生活的時代已經民族大融合,作為漢族,她沒少羨慕少數民族同學的高考加分。

但魏晉南北朝時代的不一樣。

曼陀沒法眼睜睜看著那些人被三六九等壓迫得連豬狗都不如,這些年她一再的擴大濟慈堂就是這個緣故,即便般若提醒,獨孤信也提醒,曼陀還是放不下。

曼陀覺得,她可能是被青蓮花光環影響了,就算不是白蓮花,同根同源的東西,多少都潛藏了點聖母屬性。

這也是曼陀後來順勢改換病美人光環的原因。

濟慈堂裡大部分是犧牲將士的家屬,或者在職的軍屬。

將士們改姓氏,其後代子孫也是要改姓氏的,濟慈堂裡那些家屬們,特別是上有老下有小那種,情緒憋得就更狠了。

宇文泰活著或許沒事,宇文泰一死,再在有心人的煽動下,發生什麼意外都有可能。

曼陀怕他們造反。

成功是不可能成功的,宇文泰治下的西魏,奠定了北周一統北方的基礎,而北周經過未來的武帝宇文邕,奠定了未來一統天下的大隋皇朝的基礎。

雖然中間摻了幾個廢物小點心,但這不影響如今的北方,是中原大地上軍權最穩定的轄區。

就算宇文泰死了,還有宇文護在,有獨孤信在,以及其他柱國將軍。

這時候造反,填進去再多人命都掀不起浪花。

曼陀不想看到那個場面,只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所有將士家屬爭取來更好的優待,以此來安撫這些人被迫改姓氏的悲憤壓抑。

但這事難就難在,曼陀不能做得太明顯,甚至最好不要出面。

想想,你一個柱國的女兒,屢次三番插手軍屬的事,怎的,你想幹嘛,你爹獨孤信想幹嘛?

獨孤信要是有為帝之心,多好啊!曼陀惋惜。

這事要是公主來做,誰敢吱聲。

公主當不了,就只能當皇后了。

宇文邕,就是目前的最佳人選。

這不,曼陀就把這顯眼包的差事交給宇文邕去辦了。

改姓氏詔令至今已有一年半,曼陀之所以不敢一開始就讓宇文邕去辦這事,就是怕被捉成典範。

詔令剛下的半年裡,所有跳起來的椽子都被宇文泰砸了。

後半年又把別有用心攪渾水的魚給宰了。

又隔了半年,曼陀再讓宇文邕出馬,他最得宇文泰讚賞,由他出面以退為進,為父分憂,給下層將士們撈些好處,就容易多了。

那些上層的吃了大肉,中層的啃了骨頭,下層的喝口肉湯,就不會引起多少紅眼了。

哦,除了宇文覺,他一直眼紅宇文邕。

通俗點形容,他倆就是一個學酥一個學霸。

關鍵這學酥心態不行,一到發揮不穩定成績不好時,就把怒氣怨氣發作到學霸身上。

在宇文覺的針對下,宇文邕不會很容易做成這事。

而曼陀要的就是這樣,一是分散他注意力,這傢伙盯人越來越緊了,不利於曼陀後續的搞事。

二是事情不容易辦成,宇文邕花費的心思就要更多。

是人都有慣性,在某個事情上付出的越多,就會越在意之後的成果。

也就更不允許別人把這個成果毀掉。

曼陀要把宇文邕培養出,真正胡漢融合的思想習慣,而不是喊著尊胡重漢的口號,下達尊胡改漢的命令。

這也是曼陀這些年來 一直在潛移默化中,灌輸給宇文邕的東西。

真正的大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