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信看著跪拜不起的二女兒,緊緊握著手裡的藤鞭,面沉如水。

“你這麼說,那我這個做父親的更是有錯,子不教父之過,伽羅變成今日的膽大妄為,是我這個做父親的沒有教好,是我該自罰!我獨孤信自今日起,禁食水兩日!”

“阿爹!”“阿爹!”“家主!”“主君!”

眾人紛紛驚呼,屋內院外的侍從護衛呼啦啦跪了一地。

世上多是子女代長輩受過,何曾見子女犯錯,溯源長輩自罰。

伽羅眼底的桀驁散漫消去,染上茫然無措。

曼陀重重磕了幾個頭,眼中含淚,“是女兒言行不謹,累父親自困自罰,是女兒的錯,求父親莫要如此。”

獨孤信閉了閉眼,看向曼陀,神色不忍:“你作為姐姐,遇事不規勸不訓誡妹妹,的確有錯。既然你知錯認錯,為父就罰你閉門思過,每日誦讀《孝經》三遍。”

每日在房中練習琴棋書畫,本就是曼陀必做的功課,罰她閉門思過,誦讀《孝經》,罰與不罰相差不大。何況曼陀風寒尚未痊癒,罰她閉門思過,也是希望她好好臥床養病,別被雜事耗費心神。

沒捨得罰曼陀,卻不代表不捨得罰伽羅。

若是其他事,獨孤信也不至於這般生氣,可偷偷混在前鋒小隊,上戰場衝鋒陷陣,獨孤信當時一得知,直接眼前一黑。

這已經不是小事一樁了,無論在家法軍法國法面前,都是一件影響極惡劣的事。

“至於你——”

獨孤信一指伽羅,怒道:“無法無天,任性妄為,擾亂軍紀,罪不容情,今日為父罰你三十鞭,抄寫《女誡》二十遍,直到回京前,不得踏出這府門口半步,若有違令,相關者一併連罪,杖責三十。”

所有人面色大變。

這罰的實在是重!

曼陀心底吃驚,獨孤信一直很疼孩子,尤其寵愛女兒,從小到大別說動手,就連嚴厲訓斥都沒幾回,那個家法更多是給兒子請的。

看來伽羅真是“一鳴驚人”啊!

伽羅震驚的是,她聽到她要被送回長安,這哪行,長安可沒有北疆自在。伽羅張嘴就要抗議,卻見獨孤信板著臉走過來,舉起手裡的藤鞭——

“啪!”

“啊!”

所有人愣住,都沒想到獨孤信這麼利落,這邊說完,那邊立即打上了。

獨孤信眼神沉沉,周身一股壓抑怒火的威勢,懾得眾人全都心驚肉跳。

獨孤信冷冷說了兩個字:“念數。”鞭子便一下又一下的抽下去,角落的侍從只能硬著頭皮報數:“五,六,七……”

在曼陀跪下請罪時就趕來的兄弟們,列隊站在庭院中,紛紛垂首靜默。

父親震怒不可擋!

曼陀心道不好,獨孤信是來真的啊,真讓他抽三十鞭,伽羅起碼臥床兩個月,這樣等回到京城,般若準得找她麻煩。

還有兩年才開始劇情,她要怎樣做,才能在長安獨孤府裡隱身的同時,又能有大量時間來反覆刷任務目標的好感度?

電光石火之間,曼陀就想到了辦法。

“九。”

鞭子高高舉起,曼陀猛然衝過去,趴在伽羅身上,”啪!”

藤鞭落在背上,疼得曼陀渾身一顫。

“十……”侍從瞪大眼睛,報數聲弱了。

獨孤信握著藤鞭的手微微顫抖,他狠狠閉了閉眼,再睜開,眼中是一片決然。

藤鞭再次舉起,抽下。

“十一,十二……”侍從繼續念數。

伽羅被打了那麼多下,已經有點懵了,慢一拍才反應過來,“二姐。”

伽羅趴在長條凳上,轉頭看去,映入眼簾的是曼陀的臉,那張好顏色的臉如今泛著白,像風雨中亭亭玉立的白芙蕖,清豔柔韌。

“別怕,二姐在。”

曼陀看向伽羅的眼神裡帶著安撫,她還和平常一樣,說話溫柔和緩,唯有緊蹙的眉頭洩出幾許隱忍痛意。

伽羅怔愣住,她想說她不怕,她武藝好,身子骨練得比二姐強多了,三十鞭子是有點重,但她不信阿爹真會把她打死。

可這事,根本和二姐毫無干係。二姐卻這樣捨身為自已……

伽羅急了,一疊聲叫曼陀讓開,曼陀不聽,伽羅更急了,見鞭子沒停,不由氣得朝獨孤信嚷道:

“阿爹你不是最賞罰分明嗎,事是我做的,錯是我犯的,你罰我打我我認了,可你怎麼連二姐都打,二姐一點錯都沒有,你憑什麼打她?”

獨孤信聲音冷硬:“你今日私入軍伍,擅入戰場,將國法軍紀視若無物,為了救你死傷十數人,副將重傷不醒。你可曾想過,憑什麼國法軍紀要為你讓行,憑什麼因為你的任性妄為,就要搭上那麼多無辜性命?”

“你該問你自已,你是憑的什麼,讓你二姐心甘情願代你受苦?”

“你又憑什麼以為,曼陀求情我就會輕饒你,憑什麼以為有曼陀在,你就不會受到重罰?憑你是她最疼愛的妹妹?憑她在我這裡說話有分量?”

“我現在告訴你,曼陀代你受過,我不會因為是她就放輕力道,你就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因為你的妄為,給愛你的人帶來多大的傷害。”

獨孤信字字詰問,句句痛心。

被揭開小心思,伽羅愧疚難堪。

伽羅知道曼陀會來,正因為心底篤定,所以才有恃無恐,她之前嘴上說著知道錯了,只是順嘴的事,也是拖延時間,阿爹能饒過她最好,不饒的話,還有二姐在呢,二姐最善良,絕不會眼睜睜看她受罰。只要二姐求情,阿爹就不會重罰她。

伽羅撇過頭,卻聽耳邊傳來曼陀一如往常的溫柔聲音:

“我都知道的,可那又如何,我是小伽羅的姐姐呀。”

伽羅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二姐,對不起,我知道錯了,你快起來。”

曼陀說話聲調不太穩:“這樣,我們倆姊妹一人一半,你剛才捱了九下,還剩六下,等到二十四後就換你,聽話!不許搶!”

這話說得不像在商量受罰,倒像在分糕點,伽羅又是哭又是笑,心裡酸脹難受,知道再怎麼勸也沒用,只能點頭應好。

伽羅仔細聽著侍從報數的聲音,……二十三,二十四,“二姐,到我了,二姐你快讓開。”

曼陀聲音輕飄飄傳來:“我衣裳鉤住了,等一下。”

“二十六。”

伽羅再催,聽到曼陀說再等等。

“二十七。”

伽羅急聲催促,只聽到曼陀輕嗯了聲。

“二十八。”

時間變得格外漫長,空間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燒灼,在膨脹,擠壓了所有的空氣,讓人幾乎難以呼吸。

伽羅想要喊二姐,卻只能張了張嘴,無力的喘著氣。不。不要再打了。

“二十九。”

灑在脖頸處的呼吸,像快要燃盡香料的煙霧,細細的,弱弱的,馬上就要斷掉一樣。

汗水潺潺如小溪,溼潤,溫熱,流進脖頸洇透衣襟,帶著不祥的味道。

是……汗水、嗎?

伽羅心頭罩上莫大的恐慌,耳中響起細微的嗡鳴,她根本不敢轉動眼睛去看,只小聲試探:

“二姐,二姐你聽到嗎?”

沒有聽到回應,伽羅的心高高懸吊起來。

一聲三十清晰傳來,伽羅眼神有些恍惚,忍不住喃喃道:“二姐,三十了。”

依舊沒人回應。

她終於忍不住轉頭看去,闖入眼中的,是血色的紅,可怖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