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南方溫度高得像是已經入夏,連夜風也吹不來一絲涼意。

張靈在車上就開始絮叨,說外婆最近精神越來越不好了,想等鄭珂回來勸她去醫院做檢查。

“有什麼症狀嗎?”

“哎,”從上車開始張靈已經嘆了不知道多少口氣,“食慾不好,一天吃不了半碗飯,還便血。”

鄭珂沒想到會這麼嚴重,怔愣地問:“是消化系統的問題?”

“不知道,但是外婆都七十多了,要是腸胃做檢查,可太遭罪了。”

胃鏡腸鏡不但痛苦,前期還需要做準備,體質虛弱的真不一定挺得住。

“那...反正先把外婆勸到醫院再說。”

說是讓鄭珂回來勸,沒想到外婆這次固執得絲毫不留餘地,鄭珂一看時間也晚了,就讓爸媽先回家,她今天和外婆一起睡。

從高中算起來已經快有十年沒有在這裡住過,鄭珂卻還記得外婆入睡前的習慣。

先去廚房用水壺燒開水,往浴盆裡灌一半,再邊試水溫邊加涼水,等浴盆差不多加滿溫度就正好。

外公早就睡了,祖孫倆一人一個小板凳坐在浴盆兩邊泡腳。

“你記不記得這個浴盆,還是你小時候用的。”

鄭珂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線:“當然記得,澡沒洗幾次,腳倒是泡了二十多年啦。”

外婆看她笑也跟著笑:“你這丫頭,小時候說水燙,就愛把腳踩在盆沿上,踩翻了好幾次。”

外婆的臉比以前消瘦不少,腮幫子都凹陷了,笑起來只有一層皮在動。

鄭珂有些心酸,面上仍是帶笑:“我當然記得,衣服都溼透了,被我媽知道了又是一頓罵。”

“呵呵呵,她現在可不敢罵你了,天天把你掛在嘴邊誇。”

外婆把她的手握過來放在手心,來回摩挲,過了不知道多久,輕輕嘆出一口氣。

鄭珂呼吸一滯,一陣莫名的心悸湧來。

“珂珂,你知道的,外婆從小對你沒有要求,唯一擔心的就是怕你孤單。”

“你小時候那陣可受歡迎了,在院裡總是一溜小男孩跟在你屁股後面,夏天給你扇風冬天給你生火。那時候我就想,這丫頭以後肯定是要早戀的,我還讓你媽留個心眼。”

“崔家那孩子你還記得嗎,你倆以前形影不離,我給你一塊錢你就給他花五毛,我還以為你倆肯定能談上。”

“後來那孩子還是在你身邊,可你性格卻變了不少,不愛笑了,眼裡沒有神了,還愛發呆,我說你個半大孩子哪來這麼多心事,又沒讓你掙錢。”

“你高中有一陣,我都覺得你變回去了,那陣你雖然忙,過來的少,但每次來都是興沖沖的,不管說到成績還是朋友,都有說不完的話。”

“我都還記得,你說你們有個學習小組,說有個同學特別厲害,數學能考滿分,遊戲玩得也好,說他還會大學裡才學的什麼東西。”

鄭珂手裡一緊:“外婆......”

外婆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繼續說:“你不知道吧,我後來見到那個孩子了。”

鄭珂好像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抬了頭。

外婆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唸回憶裡的旁白,卻又很清楚,彷彿提前練習過很多遍。

“那個小孩來找我,說想帶你出國,會負責你的費用。他說他已經成年了,說話算話,他說是真的喜歡你,會結婚的那種喜歡。”

“你都不知道,當時把我一個老太婆都聽哭了,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好笑。”

外婆低頭輕輕笑開,鄭珂卻止不住流淚。

“你說那孩子怎麼就那麼聰明呢,他說你不接受他的幫助,你父母在低谷期,卻沒到絕境,而且剛被騙,正是最敏感的時期,也不會接受莫名其妙的幫助,只有我這個老婆子——”

“哦,他沒說老婆子,他叫我外婆了。他說只有外婆,對珂珂來說很重要,也很有智慧,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不會因為眼前的小困難影響珂珂的一生。”

“你說他個兔崽子,一開口就把我架在那了,我能怎麼辦?我肯定不能讓珂珂受委屈呀,但我也不能接受嗟來之食,那我們珂珂成什麼了,以後要是嫁過去了還怎麼處,所以我當場就把他拒絕了,幸好我和你外公還有點棺材本。”

腳下的水漸涼,鄭珂臉上淚痕斑駁,卻捂著嘴不敢發出聲音,生怕闖進她的回憶。

“然後我就在你書包裡翻到那個什麼大學排名的宣傳單了,但是說到這個我也來氣,當時只知道要送你出國,沒想到他去的是美國,你們根本就不在一個地方。”

“這事怪我也怪他,他可沒跟我說清楚哪個國家,就知道出國出國的,我一個老人家我能知道什麼。”

鄭珂聽到這沒忍住撲哧一聲,破涕為笑。

“外婆,這個怪我,我是知道的。”

她已經哭到喉嚨嘶啞,一句話好幾個音發不全。

外婆聽到她破碎的聲音才彷彿如夢初醒,抬頭看向她,伸出拇指給她細細擦拭眼淚。

“珂珂,這麼多年來我始終感謝他。”

鄭珂沒再開口,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