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珂已經沒有了繼續吃飯的興致,也沒和蔣向澤說明其中原委,隨便聊了些其他的就想走。

兩人都喝了酒,鄭珂執意要他先走,說自已能打車回去。

正在飯店門口等,一輛無聲無息的商務車從旁邊駛了過來,後排車窗降下,是本該在包房吃飯的那個人。

“上來。”

不用他多說,後排門就開了。

這條路邊不能停車,鄭珂沒辦法,只能上了車。

她馬上給網約車司機打電話取消訂單,那邊沒好氣的斥責聲響徹整個車廂,鄭珂連連道歉,臉上有些掛不住,剜了裴湛一眼。

等她掛完電話,就看見他倚在車座裡笑得燦爛。

“笑什麼?”

明明是他讓她上來的,還要看她笑話。

“笑我給你添亂了。”

“你知道就好!”

不小的聲音引得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她突然意識到自已的失禮,慌忙移開視線。

一切都被旁邊的人盡收眼底。

“我說你就是個窩裡橫。”

哼,那也不是和你一個窩。

裴湛看她忿忿的樣子,也沒再開玩笑,直截了當地說:“新馳的事我給你添亂了,我會負責,你不用擔心。”

“啊?”

這話題跳得有些突兀,她微張著小嘴看他。

“明天你就知道了。”

B市的夜景很美,現代建築和古代遺蹟在繁複的燈光裡交相映錯。

商務車平穩行駛在車流裡,鄭珂酒勁一上來很快就不知不覺睡著了。

醒來時車已經停了。

車廂裡漆黑一片,連儀表盤都暗著,她條件反射地側頭找他。

他應該正睡著,耳邊是均勻的呼吸,她靠近,藉著車窗外透進來的點點微光,能看見他濃密的長睫緊閉,鼻樑挺直,兩片薄情的唇,緊繃的下頜線。他的側臉是冷靜自持的深藍色。

她正靜靜看得入神,一道突兀又熟悉的鈴聲劃破短暫的寧靜。

鄭珂立馬轉身,手忙腳亂地去找手機,終於從包裡翻出來,她來不及看一眼就按掉。

他還是醒了,恍惚地睜開眼睛看她,鄭珂眼裡都是歉意。

“...不好意思。”

他薄唇微張正想說些什麼,手機鈴聲又不厭其煩地響起。

鄭珂看了眼螢幕,是Chris,她又按掉:“那個,我今天有些急事要處理,如果你之後還在B市的話,我請你吃個飯好嗎。”

還沒等他開口,她又說:“如果不行我們回C市吃也行。”

他唇角一勾,輕輕嗯了一聲。

收到答覆,她急忙轉身拉車門下車:“那我先走了,再見。”

她一下車立刻給Chris回電,那邊語氣焦急:“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沒有,不好意思,剛到酒店。”

“總部的回覆你看到了嗎,最低給了3.2。”

這兩年因為美國央行的緣故,大多數發達國家都在一路加息,基準利率已經起飛,能給這個數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

回到酒店,鄭珂給蔣向澤打了個電話。

“到酒店了嗎?”

鄭珂正窩在沙發上,邊說話邊開電腦:“到了,你說環盛能給到3以下嗎?”

電話那頭頓了頓:“不好說,國內的利率很穩,環盛給新馳的上一筆貸款是5年前,3.6,這次為了從你們手裡搶回來會下血本。”

本來應該是透明的利率市場,但難免會出現個別惡意競爭,甚至賠本賺吆喝。

鄭珂用左手撐著額角,疲憊地說:“他們要是願意賠本做那我搞不了,我認栽。”

蔣向澤被她的自暴自棄逗笑,說:“試試吧,明天再說。”

“行,謝謝了。”

電話結束通話,蔣向澤看著窗外如織的車流,靜靜站了許久。

第二天,鄭珂帶著新合同早早來了新馳,接待的前臺沒見過她,忙問她有沒有預約。

“麻煩你查查有沒有Iris的預約,我是她同事。”

“好的請稍等。”

過了一會。

“不好意思,Iris原本是有的,可昨天被取消了。”

“取消?沒收到通知啊,鍾總今天還有其他時間嗎?”

“不好意思,鍾總因為之後要出國,所以今天已經被約滿了。”

鄭珂感覺有一股火直往腦子裡竄。

哪怕是死也要在見面之後吧,死得不明不白的她不能接受,所以她並沒理會前臺那個隱晦的送客眼神,徑直坐在大廳裡等。

她先是翻新馳的資料,再翻鍾總的個人資料,然後翻他們的財務資料,全部翻完一遍還是沒動靜。

她又拿了手機出來胡亂刷著,突然想到周欣欣上次說劉映兒微博的事,忙找她問了賬號。

劉映兒的微博大多是吃的玩的和自拍,鄭珂努力朝前翻著,終於翻到了一張6年前的照片。

背景是某個西餐廳,角度是她拿著手機往後拍,鏡頭裡是她和秦黎而,兩人笑得很開,只是右上角有一個小小的玩手機的側臉。

那張她最熟悉不過的,昨晚才剛偷看過的側臉。

她正看得認真,耳邊一道熟悉的女聲傳來。

“感謝鍾總願意給機會,也感謝您今天預留出的寶貴時間。”

她緩緩轉過身來,不是劉映兒還能是誰。

鍾庭搭上她的肩,來回撫摸兩下:“哪裡哪裡,這筆錢對我們公司發展很重要,應該是謝謝你們的幫助。”

看來鍾庭是把Iris的預約時間讓給她了。

兩人一路談笑著出門,沒注意到一旁的鄭珂。

她等著鍾庭送完劉映兒出門,走到他面前。

“鍾總你好,我是R集團的商業部總監鄭珂。”

被叫住的男人不由上下打量她,肥肉橫生的一張臉上寫滿了驚喜:“沒想到R集團還有這麼年輕漂亮的總監。”

鄭珂被盯得有些發毛,掃了眼他彷彿懷胎十月的肚腩。

“關於上次的合同,我們跟總部要到了一個市面上最好的利率,要是鍾總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坐下來詳聊?”

鍾庭那雙老鼠眼像是要把她看穿,語氣有些發黏。

“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後面都約滿了,不如等晚一點?”

“晚一點大概是?”

他的手已經探到了她的肩膀,用只有她能聽到的音量說:“咱們等下班之後,找個清淨的地兒慢慢聊。”

再聽不懂她就是個傻子了,她正要往後躲開他的手,背後突然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鍾庭。”

姓鐘的急忙轉過身,眼睛驚恐地睜大,弓著腰上前去扶。

來人是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穿著一身鑲了金邊的純黑暗紋唐裝,看著一身正氣。

和旁邊一臉諂媚的鐘庭完全是兩個極端。

而老者的另一側,分明站的就是另一個極端的裴湛。

他一身淺灰休閒裝,雙手揣在兜裡,一副飯後散步的姿態,可往上看鄭珂才發現他臉色有些難看,視線冷冷地落在鍾庭身上。

“去會議室。”

老者一聲令下,身邊的人都跟著走了,只有鄭珂愣在原地沒動。

裴湛回頭,看她一臉的不知所措,下巴往會議室的方向一指,示意她跟上。

四人坐定後,後面又進來兩個人,一個戴眼鏡的秘書模樣,另一個是髮型一絲不苟的中年男子。

鄭珂就算看不懂局勢,也知道是很嚴肅的場合,不由得坐直了上半身。

只有裴湛,把會議桌中間的果盤拖到面前,自顧自地剝了個橘子,偶爾還遞一瓣給老爺子。

後者睨他一眼,不說話,他就轉到另一邊遞給鄭珂,她驚訝地看回他。

“眼睛睜這麼大幹什麼?”

說完就把橘瓣喂進她嘴裡,笑著看她失了神一樣機械地咀嚼。

鍾庭看著幾人的互動,腦門已經滲出一層細汗,哆哆嗦嗦地拿袖子擦。

在秘書送進來最後一疊檔案後,老者掃了一眼會議室裡的眾人,緩緩開口。

“今天說兩件事,一是科恩電子和新馳將成立一個新的融資部門,由科恩向新馳輸血,前3年免息,3年之後如果能一次性還清,則部門解散,如果不能一次性還清——”

他說到這翻了翻面前的資料,“利率為當年的市場基準利率-0.5%。”

鄭珂忍不住輕吸了一口氣,三年免息加這樣的低息,這政策就是在明晃晃地送錢,科恩真是瘋了。

“第一筆融資的數目擬定為12億人民幣,其中科恩出資80%,R集團出資20%——”

聽到這,鄭珂低頭一算,12的20%,竟然和她手裡的合同對上了,她不禁抬頭偷偷看了裴湛一眼。

裴湛本來在低著頭玩手機,到這突然出聲:“我打斷一下,屬於R集團的本金部分利息照付,相關利率及其他金融費用的細節以R集團出具的合同為準。”

他說著突然轉頭看她,和她沒來得及收回的視線相撞。

此時全場的焦點都隨著他的目光落到鄭珂身上,她看見他緩緩開了口,一字一句地說:“這部分由科恩全權承擔。”

話音剛落,鍾庭只覺得自已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這才意識到自已剛才做了件什麼蠢事。

再抬頭瞟一眼鄭珂,這女的來頭太他媽可怕了,科恩這回至少是白扔了一個億陪她玩。

老爺子看著裴湛,等他說完才繼續說:“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

他提了音調,視線落到一旁抖個不停的鐘庭身上:“現在的融資部門和新部門合二為一,總監由章鑫擔任。”

章鑫微微抬頭向眾人示意,也發現了鄭珂的身份不一般,看過來的時候友好地點了點頭。

“好了,今天就說到這,有時間就過來一起吃飯。”

最後一句不知道是對誰的,幾人都沒動,只有裴湛過來拉了鄭珂手腕,跟在後面出了門。

鄭珂原本有些手腳發涼,還沒回過神來,手心突然感到一陣溫熱,抬頭看到他的側臉。

中午吃飯的地方在一處幽靜的庭院,和辛榮記有些像,但衚衕是真正的衚衕。

碩大的圓桌只坐了他們三人,旁邊有侍者幫忙佈菜。

“你爸呢?”

這是老爺子在飯桌上的第一句話。

“哦,他在隔離,我先來了。”

裴檠點點頭。

鄭珂拿了湯匙喝湯,精緻的小瓷罐裡放了好多種沒見過的藥材。

“不介紹一下?”

這是老爺子的第二句話,鄭珂嚇得湯匙都差點掉了。

“我說您能不能好好說話,別總嚇人。”

裴檠一掌打在他背上,像是用了力,發出啪的一聲。

“你個狗東西多少年不來看我一次,我能說什麼好話!”

裴湛沒躲,還是笑:“反正比你那個回了國也來不了的兒子強。”

聽到這鄭珂懂了,是他爺爺。

老爺子被裴湛堵得說不出話,只輕輕嘆了口氣。

鄭珂這時甜甜地叫了聲:“裴爺爺,我叫鄭珂。”

裴檠的目光移到她臉上,笑著答應了一聲。

她隨後便安靜地吃著飯,聽爺孫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兩人的話題很快由閒扯轉回到工作上。

老爺子吃著侍者布的菜,一本正經:“半導體不愧是如今風口,沒想到還有你接濟我的一天。”

裴湛扯了個悠哉的笑:“那還不得感謝您兒子,我名副其實的甲方爸爸。”

裴文駿手裡的科技公司幾乎全是半導體和晶片類的下游企業,每年的採購量極大,順手就把科恩電子捧成了行業翹楚。

“你個嘴滑的。”

裴湛不在意地瞥了眼:“不過話說回來,新能源企業又多又雜,您老摻和個什麼勁。”

“你懂什麼,這叫大勢所趨。”老爺子放了筷子鄭重地說,“一是產品換代,二是環境汙染,歐洲的碳中和計劃總知道吧?你爺爺我研究了一輩子的化學,這臨老了不得為社會做點貢獻?”

“是,但是這玩意兒——”看著裴檠逐漸發冷的臉色,裴湛適時住了口。

“行行行,您愛玩兒啥玩兒啥吧啊,我給您供著~”

他故意操著一副彆扭的京腔,逗得裴檠大笑起來。

鄭珂還是第一次看到裴湛和家人相處的樣子,是和平時不一樣的他。

她也跟著爺孫二人一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