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申請得早,鄭珂的錄取下得很快,高三上學期就收到了好幾封,都是排名很不錯的大學。

張靈和鄭明偉一邊拿著QS排名對比,一邊興奮地給她添置東西。

“要是去英國,是不是得準備雨衣啊,聽說倫敦總下雨。”

“去澳洲就得多備點驅蟲藥。”

鄭明偉破產後在老同事的推薦下回了以前的公司,雖然收入不比以前,但穩定自在。

張靈在朋友的公司做文員,每天記記資料,打個報告,能掙個生活費。

一切都在變好。

鄭珂去外婆家的時間越來越多,老人家對離別總是敏感,說不了幾句話就嘆一聲氣,又自嘲地說自已沒用,一把年紀了還像個小孩。

“你外婆就是個老小孩。”

外婆身體不好,從很早起外公就包攬了一切家務,經常忙得不見人影,一有空就戴著他那副地攤上買的老花眼鏡看書,從聊齋志異到軍事雜誌,什麼都看。

“外公,你們當年是怎麼認識的?”

“還能怎麼認識,那個年代都是家裡給介紹的。”外公推了推鼻樑上明顯不合適的老花鏡說,“你以為像你們現在一樣,還能自由戀愛呀?”

“你個死老頭子,說得像是被迫的一樣。”

外婆從沙發那頭扔了團紙巾過來,外公一躲,再笑笑無奈地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我這輩子就認栽咯,珂珂到時候可得擦亮眼睛好好找。”

-

在黑板上的日曆被一張一張撕下後,高考到來得很快。

鄭珂和欣欣按學號被分到了附中考場,她們那幾天已經不刷題了,出了考場就吃吃喝喝。

六月份天氣太熱,離了空調範圍整個人就熱得冒煙。

鄭珂一手扇著風,一手指著角落說:“欣欣,那邊巷子裡有家奶茶店,我們去買點喝的。”

“好啊。”

隨著“叮鈴”一聲門鈴響,兩人推門進去才看清裡面擠滿了人,應該都是考完試過來的,她們排在隊伍最後面。

“兩杯半糖去冰奶綠。”

“哎,小姑娘又是你呀。”老闆娘認出了珂珂,親熱地打招呼,“怎麼好久沒來啦,我就說聲音耳熟,連點的東西都沒變。”

欣欣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尷尬地笑笑,改口說:“不去冰了,正常冰就好,謝謝老闆。”

一直到捧著奶茶出門,周欣欣的眼睛都沒離開過她的臉。

“說吧,你怎麼來過這家。”

“就是以前在圖書館學習,偶爾來買杯喝的。”

欣欣看她一直低著頭看腳下,明顯就是心虛。

“每次點兩杯?”

“哎我說你這種時候怎麼這麼聰明,能不能分一點智商在考試上。”

“你!”

說著抬手就要打她,鄭珂鬨笑著往前跑,兩人的笑鬧聲點亮了整條小巷。

考完那天按照慣例是要吃頓飯的,張戈力人緣好,學生都喜歡他,很多沒參加高考的同學也回來了,五十多個人滿滿當當佔了個酒店的宴會廳。

除了一個人。

“裴湛這是休學還是退學啊,怎麼這麼久了不見人?”

“你管人家的,他想去哪念去不了。”

“啊?什麼情況?”

崔輯坐到了男生喝酒那桌,欣欣正和幾個女生說著話,鄭珂一個人安靜坐著,旁邊人說的話一字一句特別清晰。

“我聽說,他爸媽都很牛,一個主內一個主外。”

“家庭主婦?”

“神經,他們是一個主國內,一個主國外。”

耳邊只剩陣陣吸氣聲。

包房裡的空氣有些悶,鄭珂起身去了外面。

走廊上三三兩兩站了幾個說話的女生,看到她過來愣了 下,鄭珂朝她們微笑示意後走開。

“你們覺不覺得鄭珂越來越冷了。”

幾人的話題轉得飛快。

“她話一直不多啊。”

“以前還會打招呼聊幾句,我整個高三一年沒跟她說過話。”

“太忙了吧,準備出國什麼的。”

旁邊一女生正準備說句什麼,這時一道突兀的聲音從幾人頭頂傳來:“你們說誰要出國?”

-

好不容易找到一處安靜的地方,鄭珂找了個椅子坐著開始玩遊戲。

崔輯說神廟逃亡沒有終點,她一直不信,玩了兩年。

她正入迷地一會起跳一會臥倒地吃著金幣,旁邊一道陰影罩下,接著一陣熟悉的氣味沉入鼻間。

她一驚,心跳突然加快,手指緊張地發抖,卻不敢轉過頭。

直到螢幕上的小人死了,畫面退回到主頁,她還是低著頭不動。

他從她手裡拿過手機,輕輕點下再來一局。

手上一空,她虛虛地握了握拳,縮回來。

緩慢地轉過去,看他。

他的睫毛,鼻樑,薄唇,還是記憶裡的樣子,只是頭髮短了很多,更精神了,收斂了以前的散漫。

她的聲音輕得快要破碎:“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以為你不會跟我說話。”

“嗯?”

他手下一頓,遊戲結束。

以前在班裡玩到最高紀錄的人,現在比她死得還快。

“我以為你不想看到我。”

“為什麼?”

“你要去留學?”他抬頭,反問她。

不知道他從哪裡知道的訊息,但她也沒指望能瞞住他,所以她緩緩點了點頭。

“去哪裡?”

喉嚨有些發澀,她嚥了下口水,說:“可能是英國,新加坡,澳洲,瑞士。”

每說出一個國家周遭的空氣就往下沉幾分。

直到她憋了一口氣,說出最後一句:“也可能是加拿大。”

“沒有美國?”

“沒有。”

她去不了美國。

但她沒有解釋。

她沒法解釋說是六十歲的外婆給了她畢生的積蓄,但還不夠美國的學費,她沒法解釋說如果要參加美國高考就要延遲入學,白白浪費一年,她沒法解釋說她已經盡了全力卻還是追不上他。

他只會說,這些都不是問題。

所以已經分開的兩人索性並不需要解釋,因為不能改變什麼。

可他的反應比想象中更冷靜,他只是看進她的眼睛,點了點頭,好像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樣子。

然後輕輕把手機放回她手裡,起身離開。

可是

如果那時的他回一下頭,哪怕只是看一眼反光的電梯門,就會發現,坐在他身後的那個傻姑娘,早已經哭得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