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靈和鄭明偉最近忙著找房子收拾東西,讓鄭珂這段時間都去外婆家住。

鄭珂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小學,每天放學往外婆家跑,看她神神秘秘地從背後拿零食出來逗她。

外婆年輕的時候是出了名的女強人,剛改革開放就辭了幼兒園老師的工作學人家做生意,把縣東頭的便宜東西用貨車拉去縣西頭賣,再加上嘴巴伶俐會說話,很快就成了遠近聞名的萬元戶。

後來一個遠方的舅舅想做生意,找外婆借錢,她傾囊相助,卻被他拿去虧掉,就再也沒信心從頭來過了。

鄭珂喜歡聽外婆說以前的故事,說她以前做生意有多強勢,和一幫大男人搶貨也不虛陣勢,又說她後來生病的時候多羸弱,現在已經沒有精力再操心下一代的事了。

外婆邊給她夾核桃邊說話,連桃仁外淺棕色的皮也要撕掉,露出白生生的肉遞給她:“你小時候就說這層皮澀口,我就總記得你要剝皮吃。”

鄭珂接過來,卻是往外婆嘴裡喂:“現在不用了外婆。”

外婆嚼了嚼嚥下去,嘆了長長一口氣:“我只是沒想到,我們這麼金貴的丫頭還沒進社會就要吃這種苦。”

她知道外婆說的是張靈和鄭明偉的事。

從兩人回來那天算起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銀行該收回的收回該拍賣的拍賣,儘量把窟窿堵住。

她抱著外婆的胳膊撒嬌:“哎呀,別擔心我了,我成績這麼好,以後肯定很能掙錢。”

鄭珂的成績確實進步很快,數學補起來後,現在已經能維持在年級前十,張戈力每回看到她眼睛都笑得眯成縫了。

崔輯最近的週末已經不來一起學習了,鄭珂每次問他他只說是體訓隊太忙,要準備參加提前批招生。

高二下期,是人生中一個重要的岔路口,是要做出選擇的不普通的一段日子。

實驗班有競賽得獎的,保送特招的,準備出國的,大家都在為以後的日子做不同的積累。

“珂珂,你想不想出國?”

鄭珂正在訂正期中考試的錯題,裴湛突然的一個問,害她筆都歪出去了。

“什麼意思啊,出國讀大學?”

“嗯。”

今天崔輯和欣欣都沒來,書房裡特別安靜。

鄭珂只當裴湛不知道她家裡的情況,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沒什麼想法。”

他從抽屜裡拿出幾頁宣傳單,是世界各個大學的QS排名,國內頂尖的兩所學府堪堪能擠進前一百。

“你看,我們現在的成績在國內頂破天才能讀個幾百名的大學,如果出國,”他拿著筆在最頂上的幾所畫了個圈,“我們能去這裡。”

鄭珂的視線從宣傳冊移到他臉上,看著他一臉認真的表情,心虛地低下頭看腳尖:“但是我家最近出了些問題,我爸媽應該沒有錢供我。”

這是鄭珂第一次跟他說這件事,雖然是隻言片語,裴湛心裡卻有沙漠行者快要挖掘到水源的喜悅。

他雙手握上她的肩膀:“錢的事不是問題,你只要告訴我想不想去。”

錢的事不是問題。

如果是之前的鄭珂,可能會對這句話聽之任之,可是現在。

她眼前飄過穿戴板正的工作人員來家裡評估房子的身影,飄過鄭明偉和張靈收拾鍋碗瓢盆往外搬家的身影,飄過外婆摟著她唸叨全部積蓄打了水漂一蹶不振的身影。

這都是錢的問題。

鄭珂忽然意識到眼前有一道橫在兩人中間的鴻溝,她永遠無法跨越。

她扯了下嘴角,笑得很吃力:“你怎麼突然問這個啊?”

“我爸前幾天確診了癌症,想讓我回美國。”他說得輕鬆,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我過年那幾天回去就是因為他病情加重,沒想到這幾個月惡化了。”

鄭珂很吃驚,一時竟然不知道兩個人誰更需要安慰。

“那你是應該回去的。”

“沒有到治不好的地步,只是,”他停了下來,努力尋找合適的措辭,“可能年紀大的人都這麼粘人。”

鄭珂點點頭,努力理解他說的這些。

走之前裴湛把那些宣傳單塞進她書包裡,讓她回去好好考慮一下,不要意氣用事影響自已的前途。

鄭珂想解釋自已不是意氣用事,她只是有自尊心。自已想想又覺得好笑,之前也接受過他昂貴的禮物和轉賬,那時候沒多想,現在沒錢了倒是有自尊了。

周欣欣很快發現鄭珂和崔輯最近都特別忙,連裴湛也很忙,四個人的小組幾乎要解散了。

崔輯忙著訓練,鄭珂每天腦袋扎進卷子堆裡做題,裴湛經常請假不見人影,她常常懷念幾個人在御山府玩遊戲做題澆花的日子。

早在期中的時候新課就已經上完,進入了第一輪總複習,複習的內容從高一簡單的開始,大家暫時還能應付自如。

算算時間就快要到期末了,張戈力正在臺上講暑假補課的事。

“學校的宿舍樓已經空出來了,做為高三預備役,要是有需要住宿的同學可以申請宿舍,不需要住宿的同學自願上晚自習,但身為老師我還是希望大家都來。”

底下大多是埋著頭刷題的腦袋,偶爾撐起來的幾個也聽得心不在焉,張戈力長話短說:“總之,高三實打實地到來了,希望大家做好人生的規劃,不要等到將來後悔。”

聽到最後一句話鄭珂緩緩抬了頭,看著張戈力走出教室的背影愣神。

前幾天外婆不知道從哪裡翻到了那張裴湛塞進她書包的國外大學排名,指著畫了圈的那一頁,問鄭珂是不是想去留學。

鄭珂連忙說不想,這東西不是她的。

外婆拉著她的手嘆了口氣,說:“外公外婆這裡還有幾十萬棺材本,你要是想留學就拿去用,不用管其他的。”

鄭珂嚇得眼圈都紅了,嘴裡只重複著說不去不去。

外婆說:“我們珂珂從小英語就好,小時候我和你媽給你算命,連那瞎子都說你命好,以後腿長跑得遠嘞。”

外婆把她的手攥緊了緊,接著說:“外婆說啊,你不要有負擔,你爸媽的事我不幫,是因為他們倆能挺過去,不過就是過一段苦日子,但是你,珂珂,18歲只有一次,要是錯過了就回不了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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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鬱金香花期格外長,從4月開到6月才慢慢打著卷凋謝。鄭珂有一段時間沒來御山府了,她換了膠鞋拿水管把地澆了個透,看著一地鮮豔的美麗有些不捨。

她進屋上二樓,裴湛正在書房邊工作邊等她。

Kescord在第一版的基礎上又加了幾個補丁,在美國已經進入宣傳階段,陳辛凌找了最貴的marketing團隊,勢必要掀起一場改革。

她輕輕敲了敲門,看到他從螢幕前往後退了退,站起身過來牽她。

“最近是不是很忙?”

他帶她坐到沙發上,拿了一瓶桃子汁,擰開蓋遞給她。

瓶身冒著剩餘不多的微微寒氣。

跟以前一樣,他不許她貪涼,但她不愛喝常溫飲料,他總是提前從冰箱裡拿一些出來。

鄭珂鼻間有些酸澀,低了頭不看他。

“裴湛,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兩人已經一陣子沒有好好說過話了,她這樣的語氣讓他有不好的預感。

“你說。”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把衣襬揪成一團:“就是,我最近仔細想了一下,我的家人對我來說很重要,你肯定也是一樣,所以我覺得你應該回美國陪你爸爸。”

“而我沒有這個能力和你一起去,我的自尊心不允許我接受你的幫助,所以,”她頓了一秒,像是下定了決心,“我們之間也許該結束了。”

她小心地抬頭,去看他的臉,卻沒出現她想象中的畫面,甚至正好相反,他的雙眼出奇的平靜。

在她的注視下他終於開了口,語氣是她沒見過的小心翼翼:“你不接受異國?”

她的視線移開,看向窗外:“異國,這個我也考慮過,但是一些客觀的問題,比如時差,地理的距離,感情會很快消磨掉,我不想我們變成那樣。”

不是對他沒信心,也不是對自已沒信心,這個說辭鄭珂搓磨了很久。

“還有其他問題嗎?”

視線收回來,她又去看他,彷彿想把他每一幀表情都刻進心裡:“我不想我們因為無聊的誤會分手,所以我向你坦誠。”

“我們之間的距離,一直都不是時間和空間的距離,而是我們的階級。”

“我追得很累。”

從淋雨後第一次住進她付不起的酒店卻是他的長包房,從對她來說的鉅款在他眼裡只能勉強買個像樣的禮物,到他隨手送的禮物對她來說卻是博物館展品一樣的精美。

最後到他輕輕的一句錢的事不是問題,足以摧垮她所有自尊和驕傲。

他扯出個艱難的笑,說:“我以為我不會讓你累。”

鄭珂從沒在他臉上看過這樣無奈的表情,他明明應該是一副閒散驕傲的樣子,萬事從容。

她忍住了撫上他肩頭的衝動。

“你記得我們跨年那天去超市嗎,那時候我指什麼你都說買,我就在想,要是吃不完怎麼辦,可你想的卻是,這能花幾個錢。”

“我這樣說你能懂我的意思嗎?”

“我們之間的距離,不是你給我多少錢就能彌補的,而是我們這麼多年來價值觀的差距。”

“但你不是個只會花錢的紈絝子弟,雖然你有這個資本,但是你能力強,什麼都能做好,只是我們的階級註定我們不合適。”

說了這麼多好聽的場面話,裴湛只聽懂了最後三個字,不合適。

然後他看著她轉身,從身後的書包裡拿出個精緻的絲絨盒子,有些眼熟。

“這是你上次給我的禮物。”

他瞥了一眼,連絲帶都系得一絲不苟,像是剛從專櫃裡抱出來的。

“不想要就扔了。”

鄭珂愣了愣,他的語氣冰冷得讓她想起兩人剛認識的時候。

他冷著臉不接,她就放到茶几上:“還是別扔吧,真的很好看。”

計劃中要說的話都說完了,其他的就只剩一筆轉賬,鄭珂拎著書包起身想走。

他沒動,眼睛都沒抬一下,只是看著桌上的盒子發呆。

剛下樓走出大門,一道影子從空中滑落,是什麼東西掉進了花圃裡,她暗叫不好,急忙尋著掉落的方向去找。

鬱鬱蔥蔥的鬱金香葉子一片緊挨一片,是他們當初一起種下的,如今卻成了妨礙,她一層一層地扒開翻找。

時間一點點流逝,終於在夜幕降臨之前,她找到了那個盒子,絲帶已經亂了,她拿出紙巾擦乾淨上面的泥,一抬頭,遠處的天空竟呈現一抹靜謐的幽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