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C市冬天不下雪,但是市內幾個大型商場裡都有室內滑雪場,寒假期間特別火。南方孩子尤其喜歡雪,哪怕是人造的。
在外面隨便吃了點東西,幾人打車來到了最大的那個滑雪場,鄭珂換好雪服進去之後才發現,這家的雪道比想象中長很多,而且陡。
周欣欣眼裡的興奮漸漸消失,拉著鄭珂不鬆手。
“怎麼辦珂珂,我有點緊張。”
鄭珂還沒來得及回答她,餘光裡就出現一道扎眼的藍色。
那人滑到一半在雪道中間上半身歪了一下,驚叫了一聲跌到地上,接連翻著跟頭往鄭珂的方向衝過來,眼看就要撞上她。也許是穿著沉重的雪具,鄭珂反應也慢了半拍,一時竟忘了躲避。
這時一個黑色的身影把她往旁邊一攬:“沒長眼睛?”
鄭珂雙手扶著他手臂堪堪站穩,這姿勢曖昧得像被他抱到懷裡,頭頂傳來他帶著幾分慍怒的聲音,以為是在說她,趕忙鬆了手站直身體抻了抻衣服。
周欣欣離得近聽清了,嘴角一抿,心裡想說就你裴湛護短,那人都摔成個球了哪裡還顧得上看路。
藍衣服也聽清了,顧不著疼,爬起來捂著頭連連道歉,在看清鄭珂的臉時愣了愣,一想到剛才差點摔人家身上,本就通紅的臉更是一下紅到了耳朵根。
鄭珂沒受傷,對那人的道歉只是搖了搖頭說沒事,怎麼看也是冷淡的一張臉,不知怎麼竟看得那人臉更紅了幾分。
裴湛在一旁看了一會,嘖了一聲從崔輯手裡接過鄭珂的板就拉著她往babyhill走,周欣欣和崔輯只好在後面跟著。
“這個道是初學者用的,你們從這裡開始練。”
他說完把雙板扔在地上,讓鄭珂踩上去。
她扶上他的手臂借力,腳在雪板上摸索,可怎麼都找不對位置,幾個過路的小孩正抱著雪板說話,看她伸腳在雪板上到處探的樣子,不由多看了一會。
裴湛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右邊,蹲下來抬起她的腳,對準板上卡扣位置放上去。
“用力踩。”
噔的一聲,鞋正好卡到雪板上,她大概估了估位置,左邊也照樣擺好用力一踩,兩邊都穿好了。
她從他手裡接過雪杖,輕聲開口:“謝謝。”
裴湛無所謂地勾了勾唇角,扶她來到一片人少的地,教她平地滑行。
“膝蓋彎一點,兩頭朝外,外八字會不會。”
“擦著地面走,別抬腿。”
“別用力,輕輕藉助雪杖的力。”
“這棍子脆的很,輕點地。”
他的每句話都簡短,鄭珂像背口訣一樣在心裡默唸,上手試了試,沒想到竟然學得很快。
裴湛看平地沒問題了就帶她乘履帶上了練習道,初學者的練習道不長,也算平緩,鄭珂站在上面卻有些猶豫,腦子裡全是剛才那藍衣服滾到她面前的身影,不知不覺兩隻手都快攥出汗了。
她這時才想起了什麼,探頭四處尋找,看到崔輯和周欣欣在下面說話,根本沒往她這邊看。
裴湛看她像個土撥鼠一樣探頭探腦,滿臉的逃避,傻子都能猜出她在想什麼。
她回頭看到他,視線相撞的瞬間有一種被看穿的侷促。
旁邊幾個小孩大叫著一個接一個興奮地往下衝,在他們的叫聲裡鄭珂也放鬆了一些。
“別怕,慢慢滑,內八字是剎車,雪杖也能減速。”
“嗯。”
裴湛看人多了起來,擔心她被撞到,索性幫她在前面開道。
“我先下去,你在後面跟著我。”
他一邊說話一邊幫她把雪服的帽子帶上,之後沒等她回覆,一俯身往前一探就滑了下去,鄭珂來不及反應,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babyhill雪道平緩,速度不快,但對初學者來說也算刺激,鄭珂沒心思想其他的,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前面,生怕前面突然出現什麼東西,早就忘了裴湛讓她跟著他的事。
裴湛滑到她的右邊,寬大的帽子護了她的頭,也蓋住她小半張臉,只能看到她緊咬著下嘴唇,上半身僵硬著,視線筆直看著前方,滿臉認真。
雪道不長,轉眼就滑到了底,雪板隨著慣性往前減速滑行,鄭珂把雪杖往地上一杵,平穩降落。
原來滑雪這麼好玩,她在原地回味了一會,剛才的速度和心跳,伴著克服心理障礙的成就感,一顆心臟砰砰砰地跳了一陣才緩緩平靜下來。
“怎麼樣?”裴湛從旁邊滑了過來,問她。
她笑著說:“挺好玩的,我再自已去試試。”
他聽完挑了挑眉,看著她轉身一溜煙兒就往旁邊的履帶滑去,臉上是藏不住的迫不及待。
頭都不回一下,這小白眼狼,出師了就不管他了。
他在下面看著她跟著傳送帶慢慢上去,到了上面從人群裡找了個空隙站定,在原地調了調姿勢。
跟剛才一樣,鄭珂微微彎了上身往前探,腳上往前踏一步就滑了下去。這一次比剛才輕鬆許多,至少能分出精力控制方向,甚至在中間順利拐了幾個彎。
板刃刻進雪裡的沙沙聲混著微妙的阻力,心跳隨著失重感加速,耳邊是呼嘯而過的風,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來。
裴湛看著她從上面下來,離他越來越近,表情放鬆,和剛才的緊張僵硬比像換了一個人。
她一直很聰明,學什麼都很快,無論是枯燥的課本知識還是有趣的戶外運動,她與生俱來的鮮活和靈氣,讓身邊的一切都有趣了起來。
裴湛一時想得深入,沒來得及回神,她就到了眼前。
鄭珂以為他會躲開,誰知道他在原地沒動,她也來不及轉彎,眼見兩人馬上就要撞上。
“啊——”
她條件反射地叫了出來,兩眼一閉,只覺得撞上了什麼,腦子裡安靜了一瞬,才慢慢睜開眼。
眼前是一團黑,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他的黑色雪服,再抬頭,是那道熟悉的下頜線。
鄭珂兩手緊緊揪著他的衣角,跌到了他懷裡,他手扶上她的腰。
這姿勢有些曖昧,她鬆了手,條件反射想往後退。她往後一仰才發現雪板在他腳下卡住了,她上半身失去平衡差點栽倒。
裴湛這時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看她的臉由白變粉,看她鬆開手側頭移開視線,看她魂不守舍地往後退,在她差點仰面又倒下去之前攬著她的腰把她撈了回來。
“非得摔是吧?”
鄭珂被他一句話嗆得有些惱羞成怒,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
他輕笑,嘴角勾出一道好看的弧度:“還真是小白眼狼。”
他鬆開攬在她腰上的手,蹲下身給她解開雪板上的卡扣,她鬆了鬆腳踝,踩到地上,自顧自往前走著去找欣欣和崔輯。
裴湛好笑地看著她生氣得頭也不回的背影,從地上撿起她的雪板跟在後面:“你慢點。”
雪地裡的反光刺得她眼睛微微有些疼,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等他跟上來,雙手一直擋在額頭上遮光。
“他們在休息室,我帶你過去。”
他說著也卸了雪板,臂彎裡一邊抱著一副,用下巴指了指不遠處一棟白色房子,門口的招牌上畫了個冒著熱氣的咖啡杯。
鄭珂還沒來得及收回視線,那兩道熟悉的身影就從裡面走了出來,崔輯正在接電話,眉頭緊皺,一直聽著對方說話沒開口,從休息室出來一抬眼正好看到兩人,他空著的左手指了指更衣室,示意兩人過去。
鄭珂低頭看了看時間,也差不多該回家了。
四人在門口告了別,崔輯和鄭珂順路,兩人一起打車回家。
崔輯接完那個電話後就好像很忙,手指一直敲打著鍵盤沒抬過頭,鄭珂也沒說話,坐在後排看街景。
這時正好是飯點,快到小區門口了開始堵車,司機提前兩條街放他們下了車,說走路比堵在路上快得多。
兩人在人行道上往家的方向走,穿過熟悉的紅綠燈,身邊是擁堵的車流。鄭珂發現旁邊一輛越野車後窗探出一隻牧羊犬,瞪著疑惑的大眼睛好像在問為什麼過了這麼久還在原地。
她覺得可愛,舉起手機就想拍下來。
崔輯注意到她的動靜,看過去,她正在用右手拇指和食指縮放畫面。
他從背後看了一會她的鏡頭,若有所思地緩緩開口:“你們最近好像走得很近。”
她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低應一聲:“嗯。”
兩人都默契地沒有提那個名字。
他見她表情沒有變化,終於提出藏了很久的疑問:“不怕?”
終於說出來了,鄭珂暗暗鬆一口氣,她知道他早晚會問。
怕嗎?
她垂眸,一時看不出心事。
前面過條馬路就到小區門口了,她能看見那面大理石柱堆砌的外牆,透著莊嚴與純潔。
那個人每次送她回家都會在這裡道別,那情景彷彿在眼前。
“我在想,是不是以前那些謠言,都是假的,所以我會難過。”她沒有抬頭,聲音低得像是深夜的呢喃,“那如果這次是真的呢?”
崔輯聽懂了,小心翼翼地開口:“你喜歡他?”
語氣輕得像是生怕震碎了她的夢,也或許不是夢。
此時的氛圍很不一樣,難得正經,他對她耐心詢問,她這一刻是他乖順的妹妹。
“喜歡是什麼感覺?”
說話間兩人走到一道斑馬線,鄭珂看著對面紅燈的倒計時,數字一下一下跳躍著,18,17,16,15...
她不禁跟著急迫了幾分。
“我只是不自覺想靠近他,也希望他知道關於我的事,希望他隨時能看到我,他和其他異性好像不太一樣,做事總是很周到,和他一起我很放心,但不放鬆,有時候會突然緊張。”
紅燈變綠,人潮推著兩人往前走,她收了聲,好像講完了,又好像是在細細斟酌。
兩人安靜過馬路,平視前方,都沒開口,到了馬路對面,人流分為左右兩支,鄭珂在漸漸稀疏的人群裡呼吸通暢了一些。
“你喜歡他。”
他重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