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作業不多,幾個人有時間就約著一塊玩,今天本來說好了去裴湛家集合,崔輯臨時有事,欣欣睡懶覺沒接電話,鄭珂到的最早。

拉開那扇沉重的雕花鐵門,她看到幾個戴著草帽和手套的工人正在院裡佝僂著幹活。

雖然裴湛已經找了專業人士來養護,繡球花園還是在元旦之後徹底凋謝了,欣欣心疼壞了,拉著鄭珂感慨了好幾天,後悔沒有早點認識裴湛沒有早點來他家學習。

鄭珂卻覺得秋冬季節看到這麼大片的花開已經很不容易,要是種在北方估計花期會更短几個月。

此時的小徑旁堆了很多用網袋裝著的像洋蔥一樣的東西,園藝師說是鬱金香的種子,鄭珂驚訝地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又白又圓的小球,像洋蔥也像大蒜,手指戳一下,硬的,再用點力,戳得它在石板路上打滾。

另一邊的裴湛從管家通報了訪客姓名就在客廳坐著等,見她半天沒進屋,怕她找錯路出來接她,沒走幾步就看到石板小路旁蹲著一個被陽光曬得虛著眼的少女,正仰頭聽旁邊的男人說話。

“這些是已經處理過的種球,不容易發黴也沒有側芽,好養活,”園藝師說得詳細,“種的時候把種球緊挨在一起放,鬱金香不怕擠。”

土裡已經被他們挖出許多方方正正的大坑,工人們正帶著手套把種子往裡栽,鄭珂來了興致也上手幫他們。

還沒等擺上幾顆,頭上忽然一股力道罩下,眼前頓時暗了一片,抬頭一看是裴湛那道好看的下頜線,從這個角度看去格外凌厲幾分。

“不曬麼?”

他給她戴了頂帽子,有帽簷遮光她眼睛舒服多了,隱約有一股屬於他的獨特氣息圍繞。

“你知道嗎,這是鬱金香的種子。”

沒回答他的問題,她滿臉新奇地跟他分享自已的發現,話出口又覺得沒過腦,這是他的花園他的花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陽光刺眼,照得她兩隻眼睛像沁了層水霧,此刻正溼漉漉地看著他,滿臉認真。

他感覺肌肉都緊了一瞬,喉結不安地動了動。

除了美還是美,她是格雷夫斯筆下的花與鏡。

“嗯,很特別。”

為了更有說服力,他又補了一句:“之前都是我媽弄的,我沒管過花花草草。”

鄭珂點點頭,也是,男生本來也不愛這些東西,沒見過也正常。

目光順著她的臉往下,不經意掃過她的雙手,纖細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正捏著顆白淨的種子,準備往地裡埋,小巧的指頭和掌心都沾了土。

他皺了皺眉:“我去給你拿個手套再玩。”

鄭珂放了種子攤著手在原地等,不時用手揪幾根雜草,想用草杆把手上的泥蹭掉一些。

過了一會背後響起腳步聲。

陽光房的玻璃屋頂因為光線折射本就比周邊更亮堂,他穿了一件純黑套頭毛衣,米白色家居褲,逆著光,前額細碎的頭髮被風吹起,柔柔擺動,像羽毛,一下一下。

鄭珂看得入神,手上無意識地更用力,一不小心被勒得通紅。

裴湛走近看她埋頭拔草又不認真的樣子,在旁邊蹲下,把她手拿過來,用溼毛巾細細擦著。

原來他拿的是毛巾,溼的,還帶著溫度,應該是剛浸過熱水。

他垂著眼仔細給她擦手,濃密的睫毛鋪下,引出一方小小陰影,那麼專注,從大拇指到小指,一根一根由上至下,每經過一個關節都輕輕揉搓,直到毛巾變涼才終於擦乾淨。

他把毛巾放在一旁,從兜裡掏出一雙手套給她戴上,黑的,材質是輕薄的麂皮絨,看著挺貴的樣子,可鄭珂戴著有點大。

“在看什麼?”

她終於回神,縮了縮手,隨口回應:“戴這個手套挖土是不是太奢侈了?”

他低低笑開:“不奢侈,我陪你一起挖。”

說著又掏出一雙同款駝色的給自已戴上,拉她去拿種子,他站在網袋前挑挑揀揀,鄭珂這才看清原來袋子上有編號,幸好她剛才沒種幾顆,不知道有沒有弄亂。

他手很大,能把她的手完完全全包住,他手也熱,當不屬於自已的溫度隔著層層阻擋終於渡過來時,鄭珂緊張得心頭一顫。

太近了。

她有些不適地掙扎,他沒理會地依然握得緊,看清袋子上貼的編號後徑直從地上撈起一袋和她走到另一邊,和園丁們一頭一尾開始種。

偶有另一頭的園丁抬頭打量兩人,如此養眼的像花一樣的少男少女,肩碰著肩蹲在地上,女生的長髮濃密柔軟,偶爾隨著她低頭的動作滑到身前,或有幾縷任性的被風帶到少年肩頭,陽光從他們身後打下來,兩人好像在光裡融為一體。

趁著鄭珂這股新鮮勁,兩人一口氣種了兩大袋種子,像小時候玩的擺豆子游戲,一顆挨著一顆插進坑裡,然後拿過立在一旁的鏟子把營養土和肥料的混合物鋪上,最後再用水槍把土澆透幾遍。

過程很簡單,但是對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鄭珂來說,做完這些的成就感真是無法形容,她現在恨不得時時刻刻盯著地裡,一想到剛種下的種子之後會破土發芽開花,就充滿了期待。

這一忙完才發現花了快一個小時,裴湛問她餓不餓。

鄭珂最近已經養成習慣,知道他傢什麼都有,為了多睡會索性不在家吃早餐,所以裴湛估摸著她應該一直餓到了現在。

她點點頭,問他有什麼好吃的。

以為他會和以前一樣列出一堆吃的讓她選,結果他根本沒回答,下巴朝屋裡的方向一抬:“走吧。”

裴湛不會做中式早餐,以前跟裴文駿在美國常在外面吃早午餐,吃得多了也算會個半吊子,鄭珂補課的時候沒少吃他做的班尼迪克蛋。

今天時間緊,他站在冰箱前託著手肘扶著下巴看有什麼食材能做個快手早餐。

鄭珂在料理臺邊上坐著,看他從冰箱裡一件一件拿出雞蛋牛奶、吐司、黃油,問他要做什麼。

“等著就行了。”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鄭珂嘴角崩成一條直線打量他。

算了,真的餓了,懶得跟他計較。

他把雞蛋打進牛奶裡攪拌,再把吐司丟了進去,等他得空回頭看一眼,她正在後面撐著腮幫子百無聊賴地看他做飯,臉都皺到了一起。

他頓時氣得想笑,早上在家不吃飯就算了,來了也不進屋,種花的時候倒挺有精神,蹲那兒一個小時都不喊餓,真不知道那腦袋瓜一天在想些什麼。

抄起臺上的牛奶盒倒出一杯,微波爐叮了一分鐘,遞給她。

她雙手接過來捧著,有點燙,微微低頭用嘴唇試了下溫度,一點一點慢慢往裡喝。

小雞啄米一樣乖巧的模樣,讓看的人有氣也生不起來。

吐司差不多浸透了,開火,往鍋裡扔塊黃油。

等黃油都化了,用夾子從蛋液裡夾出吐司,開中火慢慢煎著。

這道法式吐司他看裴文駿做過兩次,他記得煎完之後還得用烤箱烤幾分鐘,才會有焦香的脆皮。

他又瞥了眼那個像啄木鳥一樣喝著牛奶的小孩,抬眼想了一會,蹲下身從櫥櫃最底層的抽屜裡翻出個噴槍,舉到耳邊晃了晃,聽聲音應該還有氣,鬆開安全閥,噠一聲點燃,果然。

不過十多秒的時間,整個廚房都是甜蜜的黃油香。

他又選了兩個乳白色的骨瓷盤,把吐司夾出來,給她那份多撒了點糖粉,擺上刀叉端到她面前。

鄭珂愛吃甜食,不僅是女生喜歡的甜品奶茶,連菜也喜歡甜的,什麼拔絲山藥、松鼠鱖魚、桂花糯米藕,這些都是裴湛最近發現的。

“好香啊。”

剛才還餓得耷拉著腦袋一動不動,現在立馬活過來了,她接過來拿餐刀開始切。

她吃飯時某些習慣很像小孩,比如現在,先一刀一刀把吐司全部切成小塊,再把刀放下專心用餐叉一塊塊叉著吃,兩邊腮幫子被頂得鼓鼓的。

飯剛吃完還沒來得及收拾廚房,裴湛放在餐桌上的手機震了震,他拿起電話走到一旁去接。

是小區的管家打電話來說有訪客,聽描述應該是崔輯和周欣欣。

鄭珂在餐廳自顧自把盤子收拾到水槽,擰開了水龍頭。

十指不沾陽春水說的就是鄭珂,她的手很好看,又白又細,圓潤的指甲修剪的乾淨整齊,掌心有點肉肉的。

裴湛聽到水流聲掛了電話探過來:“幹什麼呢?”

“洗碗啊。”

“放那我洗。”

之前都是用洗碗機,剛才著急出鍋,沒注意選了個描金的骨瓷,用洗碗機會刮花。

他隨意把手機扔桌上,走近之後把盤子從她手裡接過來:“一共也沒幾個盤子,很快。”

洗潔精擠上海綿,他想起了什麼側過身把手伸到她面前,“幫我把袖子捋一下。”

她視線從他臉上移向伸到她面前的兩隻袖子,猶豫一瞬還是把手搭了上去。

他的毛衣質感很細很軟,摸起來就很暖和,鄭珂心想自已的衣服也不便宜,為什麼都沒有這麼軟,他是在哪裡買的,這牌子會不會有女裝,要是有也肯定很貴,張靈會不會捨得給她買一件,不捨得的話自已得攢多久才能買得起。

腦子裡天馬行空地想著想著手上動作就慢了下來。

“捨不得放開?”

“嗯?”她終於回過神來,“不是,只是覺得這毛衣摸著舒服。”

他挑了挑眉:“是嗎?”

話還沒說完就被門外傳來的聲音打斷。

崔輯進了屋,急匆匆從門口直接進廚房從冰箱拿了瓶冰水,還給後面的欣欣遞了一瓶。

“你倆怎麼一起來了?”裴湛看了眼仰頭灌水的崔輯。

“在門口碰上了。”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漬,又接著說,“對了,說來也巧,我剛在路上還碰到賀儀章了。”

“賀儀章?”

鄭珂聽到這個名字,想到他之前那些行為,無意識地皺了皺眉。

裴湛看到她的表情,知道她反感,沒想繼續問,她卻先開了口:“怎麼回事?”

崔輯沒想這麼多,邊回憶邊說:“我打車來這裡的路上,看到他和一個戴眼鏡的西裝男在路邊正準備上車,看樣子像是有什麼急事。”說到一半,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左邊脖子,“對了,那個男的脖子上有塊紋身,我總覺得在哪見過。”

“紋身?”

賀欽身邊的人裴湛多少都有些瞭解,公職人員有紋身本就罕見,尤其還是脖子這麼顯眼的位置,憑賀欽的性子不會留這種人在身邊。如果不是他爸身邊的人,賀儀章一個紈絝二世祖結識穿西裝戴眼鏡的,也有些奇怪。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說不定是他家親戚。”

裴湛在湛雨領證前就查過他家,往上數三代都算是根正苗紅,沒有這麼招搖的人。

“你管他呢,既然我們都不喜歡他,還研究他的事幹嘛。”

周欣欣看氣氛有些僵,拉著鄭珂坐在她旁邊,順手挽上她胳膊,“我們等會幹嘛啊珂珂?”

“你想玩什麼?還打遊戲?”

“今天玩點其他的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