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後,黃氏和張氏已把雜事做完,飯菜也做好了。小輩們把擔子放在門前的坪子上,將裡面的回禮拿進屋來。

天開把回禮一一擺在桌上。張氏切了一碗帶回來的酥子肉熱了,將帶回的炸魚、炸黃豆裝了一碗,切了一大碗冷粽子。幾個孫子、外孫子大吃起來,把肉菜都吃完了才罷。

花榮和女婿第二天就帶著孩子回去,張氏把那一對雞和一半的雞蛋放回去,又加了幾十個餈粑,花榮夫妻二人推了半天才收下。

後面的十幾天,天開帶徒弟打箱櫃。兩個兒子堯壽和禹壽白天開荒。三人也抽了幾天時間賣楊梅。

那片地開好後,在四周壘起高壟。在旁邊割了帶刺的金櫻子、野玫瑰、野荼蘼枝條,兩頭削尖插在壟土裡,交叉呈環狀圍著這片地。

又割了幾十枝枸骨,挖了幾十棵長著長長刺的雷公刺和繡花針種在外圍的四周。在出口處做了個籬笆門,兩邊各插了四根枸骨枝,以防止野兔跑進去。

把剷下曬乾的草和鐵芒萁一把火燒了,火灰都撒在土裡,準備後面種豆用。

很快兩個樟木箱,一個樟木大衣櫃就做好了。箱子都是釘的銅把件,衣櫃門上有浮雕彩繪。做好後上了硃砂大漆擺在坪上曬,凡路過的村裡人都來點評圍觀。

張氏提前去旁邊的樹林裡掛了幾擔松毛葉子柴。堯壽和禹壽去老遠尋了幾棵枯樹,鋸斷了枝幹抬了回來,後面連樹樁都挖回來,劈成片柴壘成柴垛。

又砍了幾擔棍子柴,去自家的松林裡疏了些枝回來,一起攤開曬在坪子的一角。

幾天後的傍晚就忙著騰房子。把幾位老人的東西搬到附近的一處土坯房裡去。這屋裡的泥地面要添新土,再次捶厚捶平。

傢俱重新擺放,老的要擦灰重新上漆色。樓上樓下都要打掃,要剪花貼喜。還要洗同族共有的彩轎的轎圍內外,用買來的綵線打絡索裝飾,給轎把手重新上漆。忙了幾天才忙好。

地裡的豆子、洗子瓜、高粱、春小麥擠人擠時間忙著種好了。明代中後期,後來由美洲傳入的作物如紅薯、南瓜、玉米、花生都還沒有傳入此地。

五月二十八日給全村十幾戶人家下帖子,帖子是由禹壽寫在自已裁的紅紙上。說是下帖子,其實就是說一聲的事。這樣的喜事,其實一直是全村出動的。同時又去給其他村的親戚下帖子。

花榮和女婿帶著幾個孩子也來了。晚上天開向蒼強訂了三十日要半爿豬肉,雖然他這裡好幾天才殺一頭豬,要賣完還得轉上幾十里路。

二十九請了村裡的幾個廚藝好的幫忙,定好寫好菜品單子,約定好主事人。家裡有的拿去用,不夠的天開帶著禹壽和幾個幫忙的去街上買,直到下午申牌末才回來。

這天又要制催妝,送兩隻鴨以代雁奠,與彩轎一起送到女家迎親。

三十日,這天家裡人都不去幹農活了。張氏一大早先去田裡摘了兩大筐桑葉回來放著。用過早飯後,天開先帶著禹壽到祠堂祭了祖,禱了告,又回來在神龕前上了香。由禹壽帶著一對木漆雁帶人去迎親。

管事的人則從村裡其他人家裡借大鍋、大鏟,借桌子,借長條凳子,借碗筷,都拿到大廳屋。

大廳屋最裡朝著大門的地方已放上張八仙桌,桌上擺有天地君親師牌位,地上放著陶香爐,點著從下村買來的大香。八仙桌後面正位的牆上懸掛祖宗神幔。這是新人上香的地方。大廳屋的門窗也貼著雙喜字。

吃席用的桌子已在大廳屋裡和外面的坪子上擺好。長凳子則壘成幾大疊貼牆放著。在靠著油榨房的這面專門壘成的三口大灶臺上放了三口大鍋。

一口在炙蘇子肉上已塗好蜂蜜的皮,肉則是五更殺好拿來就開始切塊煮了的。一口在煮借來的碗筷,一口在煮肉。角落裡是壘得高高的劈柴樹枝松毛。

各種配菜已洗好。旁邊的兩張方桌旁幾個人正在砧板上切,切好的菜分別放在不同的竹籮裡。要用到的大量姜、蒜、花椒、山胡椒、胡椒、食茱萸,也已洗好。姜切成大片,茱萸也研碎了用水泡著作辣油。

等碗筷們煮好後,撈出來放在大木盆裡用涼水浸著。大廚便開始炸蘇子肉、炸豬肉塊、煮豬肚。

這邊,天開的兩個姊妹挑著紅雞蛋糯米來了。其他親戚也陸續到了,坐在屋子裡外的凳子上嗑瓜子聊天。等到巳牌末刻,才有打頭的小子回來說迎親隊午時初便可到。早有一群小孩子聚在北門外面向著坡下看。

沒多久,便聽到鞭炮鑼鼓嗩吶的樂聲,聽聲音想來還有一兩裡才到。這邊,大廳屋裡的頭幾份菜已入鍋,就等著新人轉了村之後入祠堂拜見,行了正禮後開宴。

眼看迎親隊帶著大紅轎子來了。小孩子們跳了起來,跟在後面看熱鬧。在隊伍進村前,要在村頭的大樹上掛上紅布條子,這是習俗。

然後進村先繞著村牆邊的路走一圈,再繞著大廳屋外轉一圈。新郎進祠堂跪拜燒香禱告,算是告知守村土地和祖宗有新人加入,請求保佑。然後花轎順路到達婚房。

在堂屋裡的主位上擺了張桌子,兩邊一對太師椅,就是長輩受新人禮的地方。天開和張氏一人一邊,黃氏坐在天開下首,三人都穿著新洗的靛藍布衣裳。

新人一身紅襖裙、紅鞋子,下得轎來。禹壽則戴著烏紗帽子,兩邊簪一對紅通草花,穿著深藍色的麻布直綴,裡面白色棉布貼裡,披著紅布。

新娘在媒婆的攙扶下跨了篩子和火盆後,禹壽對著樓上射了一箭。隨後新娘被兩個婦人攙著倒退著進門,先拜灶臺和紡車織機,再拜了祖先牌位,最後才兩人牽著紅布在禮讚的唱聲中拜了天地、高堂,又相互對拜。

禹壽才用秤挑開了蓋頭。隨後兩人又相互餵了食,其實就是送親隊挑來的稻草灰水泡的大枕頭粽,用由紅線纏著的切開的幹葫蘆喝了合巹酒。

旁邊圍著的人們,特別是小孩子,都吃著炸果子,糯米紙包的飴糖,笑嘻嘻地看著。鼓樂歌手們又熱鬧地唱起婚嫁歌來。

然後就是送入旁邊的房間裡,床上已預先撒上了谷、麥、豆、黍、蕎麥這些五穀,鋪著新床單,擺著新做的紅被面。

而新娘的嫁妝,主要是幾臺扛。兩扛是樟木箱子,兩扛是木盆、木盒一類的實用品,其他是被子、布匹、四季衣裳之類,都整齊地擺在一邊。

這邊拜完堂,門外就燃了一大掛鞭炮,隨後祠堂那邊就響了一掛鞭炮以應和,即有人上來請客人下去佔桌吃飯,說是宴席半個時辰內開始。同時在堂屋和前面的坪子上擺了兩桌宴請女方的送親人員。

鼓樂手奏著樂,興興頭頭地到祠堂去了。天開叫堯壽把女方帶來的一擔糯米粽子留下幾個送客用,剩下的挑到大廳屋去。這是宴前的點心,用來蘸糖粉吃。這時當地的所謂糖不是白糖,而是帶點黃褐色的糖,甚至是黑紅色的油紅糖或油黑糖。白糖太貴,普通人家根本用不起。

菜是十大碗,有肉有雞有鴨,酸辣,麻辣是主要口味。前面的豬肚湯、肉丸筍片黃花菜粉絲湯。中間的酸辣雞、麻辣鴨。主菜是葛根蒸的蘇子肉和醬燒的紅燒肉。

甜品一道是蜜餞李子紅豆甜湯。蜜餞李子是從村子裡人那裡買的,紅豆是自種的。成色雖然不太好,加了足夠的麥芽糖,足夠甜,剛端上桌就被小孩子們一掃而空。

最後還上了一盤黃豆炸魚。一陣噼裡啪啦的鞭炮聲過後,十大碗便齊全了。

這是這片地區主要的宴席菜式,豐儉由人,不論什麼菜式,肉多不多,都要擺滿十碗才算。

期間禹壽敬了三輪酒,又上來給女方親友敬酒,上下兩頭跑。

村裡人和親戚在祠堂吃,女方的送親人在家門前吃,何氏也在屋裡吃了。吃完的人陸陸續續離桌。也有全是男子的桌子喝酒猜拳,一陣“六六順”“五子登科”“八匹馬”“玖玖玖”高聲吆喝的酒令中,雜著豪爽的大笑。各色的狗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撿骨頭吃。

也有親戚吃完待了沒多久就要回去的,黃氏、張氏自然要苦留過夜,把雞蛋、餈粑、粽子當回禮。張氏還要另外抽時間喂蠶、餵豬、餵雞鴨。

女方的送親隊也要離開。眾人自是一番送禮和推託,一方要送,一方要推,最後親友們挑走了十幾個枕頭粽,一塊七八斤重的豬肉,一對雞,幾十個染紅的雞蛋。

等客人走得七七八八了,也到了申牌時分。天開已去各家各戶通知了在大廳屋裡吃夜飯。夜飯這餐吃的主要是中午的剩菜。剩菜一般有點多,很快就會壞掉,所以一般村裡人要吃兩餐。

吃過晚飯後,管事的會把碗筷洗好,跟桌凳一起還回各家。哪家的碗筷有多少,都是什麼,都在腦子裡記得清清楚楚。

晚上還要鬧洞房。這個洞房倒是鬧得平平常常,小年輕們沒多久就被天開趕走了,連櫃子裡、床底下都找了。直到確認沒人後天開才帶著張氏、堯壽去小房子歇息,黃氏則去老大家的那間房睡。

第二日,何氏起來給幾個老人遞了茶,上了自制的朝食,又跟著禹壽到祠堂裡上了香禱了告,曰“子禹壽之婦何氏敢進”,就算是徹底嫁進這個家了。

張氏用宴席未烹的剩菜外加其他的配菜做了一桌子,專門請管事的幾個用了個早飯,整個成親儀式就結束了。當然少不了幾個小紅封和剩下的粽子餈粑雞蛋肉菜的禮。

紅封不過是每人二十個好銅錢。要知道村子裡的隨禮就是幾個錢,關係近的八錢到十錢,關係遠的五六錢。

禹壽拿著何氏的手帕和簪花去岳父家拜謁女方的父母親戚,這叫卯筵,傍晚時分即趕回來。晚上天開叫禹壽算了下合計收的禮錢和花費,是虧本的。把收到的禮錢都收在錢簍子裡。

三日後新人夫婦回門,自然又是帶了雞鴨肉蛋,這是男方去女方家熟悉親友。又是吃飯喝酒不提。當天禹壽回來,何氏要待在孃家幾天,後面再去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