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馳傍晚前回來的。

他跟周老爺子交代那對夫妻的來歷。

“那男人替他做事,開車,跑腿,挺任用,那女人是那男的老婆,在周鴻住處做保姆,周鴻給兩口子開的工錢不低。”

“孩子抱回他那邊去養,就由那女的照顧,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人,也沒賣孩子或是隨便送去別人家。”

“這回您放心了?”

周老爺子聽了這番話,臉色稍微沒那麼凝重了。

他抻著脖子往書房外看了看,低聲告訴周馳。

“小黎先前說了,要是周鴻照顧不好孩子,再抱回來,她也捨不得揚揚…”

周馳聽言濃眉微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周老爺子又說,“你不正好在家住上兩個月?你就幫著盯一盯那邊,要有什麼不對勁的,早點兒把孩子接回來…”

周馳失笑,“我閒的?”

周老爺子咂了咂嘴,重重嘆氣,語重心長。

“你從小就省心,自己的事自己安排好,我跟你媽上輩子積德生了你,是我周戰平的好兒子,周家的福氣。”

周馳抿唇,不用老爺子說完,他都知道他爸要說什麼。

周老爺子還是繼續說,“你媽臨終前,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你們倆的婚事,她盼孫子盼了多少年。”

“阿馳,我只擔心你在部隊出任務,擔心你安危,從不擔心你的姻緣和婚事,爸知道你,你要自己看中了,那姑娘一定錯不了,爸舉雙手雙腳支援,爸就等著那一天。”

“可週鴻呢?你看看他…”

周老爺子提起大兒子,簡直沒什麼可評價的。

大兒子在他跟老伴兒最苦的時候出生,那時候他們奔波於戰亂,夫妻間兩地分居,壓根兒顧及不到孩子。

還在吃奶的時候,周老爺子跟老伴兒為了不讓兒子跟著奔波受苦,就將他託付在老鄉兒家裡,給了一筆錢。

等到戰亂平息,居所穩定下來,再派人把兒子接回來的時候。

周鴻已經八九歲,脾性很難再磨了。

這麼些年,周老爺子和老伴兒費盡心力,都沒能把他養好。

“他再不爭氣,也是你大哥,我跟你媽,這輩子做的好事,積的德,都用在讓他浪子回頭上,也值了。”

“趁爸還在,爸還是盼著他早點兒改好,男人只有娶了賢妻,才能漸漸定下心來。”

“小黎很好,爸不想錯過這個兒媳婦兒。”

“周鴻要一輩子這樣,他有錢有勢餓不死,爸不擔心,爸就擔心以後,他做點兒混蛋事兒,再拖累了你……”

周老爺子說的動容。

周馳卻依然面無表情,甚至冷冰冰潑了盆冷水。

“那你大可放心,等您百年後,我指定不認他,跟他斷絕關係,不受他拖累。”

周老爺子直接尬住,“……”

周馳搖搖頭,站起身來。

“我在的時候,可以給你盯著你大兒子和孫子,等我走了呢?你指望誰?指望季黎?”

周老爺子,“……”

周馳目露無奈,“您就算心裡的秤還是往親兒子身上偏,至少也不能為了他就禍害人吧?”

“浪子回頭…,他愛跟誰回頭那是他的事兒,季黎該他的?你問沒問過人家季黎樂不樂意?”

周老爺子臉色漸漸黯然,垂頭喪氣嘆了一聲。

周馳看了看他,語氣略緩。

“還是先前的意思,您最好的,還是讓他們倆離婚。”

“憑心而論,人家不欠周家什麼,照顧家裡照顧你,不比周姨做得差,連工錢都不要,只餬口飯吃。”

“結果,白白被你兒子禍害成二婚姑娘,已經夠倒黴了。”

“爸,沒事兒想想你老連長的在天之靈,到了那邊兒,總歸都是要見的。”

周老爺子,“……”

周馳撂下話,轉身離開書房。

周老爺子瞪著他背影,氣呼呼來了句,“都還說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呢,好歹是你親大哥,你老盼著他們離離離!”

周馳拉開門,扯唇笑的不以為意。

“反正以後也要斷絕關係。”

“你要氣死老子!”周老爺子氣罵。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引以為傲的小兒子,講話也這麼氣人。

周馳漫不經心,“不你說怕他以後拖累我麼?我也怕。”

話落,他慢條斯理帶上門,失笑搖了搖頭。

轉身準備回房,就瞧見季黎立在樓梯邊,正看著他。

周馳臉上笑意不自覺斂起,稍顯不自然。

“有事兒?”

季黎默默看了眼書房房門,伸出一根纖細食指,指了指樓上。

周馳意會。

兩人先後上樓,穿過走廊走出陽臺,立在陽臺上說話。

周馳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主動開口。

“擔心孩子?”

季黎眨眨眼,抿唇未言。

周馳弧線硬闊的下顎微點,一五一十將告訴周老爺子的話,又跟她複述了一番。

季黎聽完一臉淡靜,輕輕點頭。

“我知道,周鴻怎麼可能不考慮周全,揚揚可是他親生兒子,他既然帶那兩個人來接孩子,一定是信任那對夫妻。”

“那你還有什麼想問的?”

周馳挑眉,掏出煙盒,垂眼咬了支菸。

季黎像是有些放鬆,牽唇笑了笑。

“沒什麼,自己想是自我安慰,聽別人說出來,心裡就更放心一些。”

周馳指尖夾住菸蒂,撥出口煙霧,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而後走到陽臺圍欄前。

他打算問問季黎,對自己以後的生活有什麼打算,就聽見季黎突然說。

“周馳同志,你人真好。”

周馳,“……”

他側頭看季黎,小姑娘一臉的真誠。

季黎彎了彎唇,“昨天晚上,在爸房間裡,你跟周鴻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謝謝你。”

這句謝,季黎說的格外真摯。

周馳對上她澄明清澈的眼眸,心窩裡莫名就升騰起一股熱。

他喉結輕滾,嗆咳一聲清了清嗓子。

“謝我做什麼?這是周家的事兒,原本跟你…”也沒什麼關係。

話說到一半兒。

意識到自己這樣說,是把季黎當外人,不太禮貌。

周馳舔了舔下唇,拐了個彎兒。

“原本你也用不著摻和他的爛賬,說到底,你們還不算真夫妻,你想沒想過以後怎麼辦?離婚的事兒…”

周鴻把孩子帶走,季黎肯定是跟他難再和睦了。

原本就沒什麼感情,現在又因為一個孩子鬧得不渝。

早晚要離。

話說到這份兒上了,周馳也沒嘍著,直言直語告訴她。

“不知道你對他有多少了解,他小時候被爸媽丟在鄉里養,跟村子裡的人過苦日子,性格早就被渲染,很難再改。”

“周鴻眼裡,只有錢最重要,發達了,什麼都有了,沒什麼道德心責任感。”

“現在有一個孩子,以後說不準,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還會有別的女人。”

“我不是危言聳聽,你最好聽聽我的建議。”

“儘早離婚,與其總為別人著想,不如多想想自己。”

(季黎:我也是這麼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