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很清楚,既然改變不了已定的事實,那就改變沈明月在身邊人心裡的印象,她可不想成為小孩聞之色變,長輩咬牙暗恨的二百五。

思及此,沈明月手撐著床面,忍著額頭的傷疼,從床上坐起。

嘴上嘶哈嘶哈的抽著涼氣。

【媽蛋,沈明月是豬腦子麼,怎的不會換種死法,疼死她丫的。】

沈雅見狀,連忙上前幫扶了把,“小姑,還,還很疼嗎?”

沈明月抬眼注意到小姑娘眸底的關切,嘴角微笑道,“當然疼啦,以後可不許學小姑,知道嗎?”

沈雅整個人驚愕住,是被沈明月臉上的笑給驚到的。

還有小姑幾時這般溫聲細語同她說過話,好似,好似換了個人。

“小,小姑……你,你是摔壞了腦袋嗎?”

小姑娘說著,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避開沈明月額頭的傷口,探了探她的體溫。

沈明月:……

好吧,事情不能急於求進,沒得讓這裡的人以為她撞邪,瞧把小姑娘給嚇的。

於是,沈明月一臉正色的清了清嗓,“好了,我把藥喝了,你把碗送出去。”

沈雅似才反應過來先前自已的大膽行為,忙後退兩步,雙手背到身後,重重點頭。

沈明月無奈的端起藥碗,光嗅到苦汁子的藥味就忍不住胃裡的翻湧,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吹了吹碗裡的熱氣,湯藥半溫後一咬牙心一橫,咕嚕嚕把整碗藥幹了。

放下碗那刻,險些沒忍住反吐出來,立馬捂住嘴,緩了好半天才把藥味全給壓下去。

【真的,好苦~】

就在這時,敞開的房門攏罩下一抹陰影,沈明月抬眼看去,是江氏。

記憶裡,江氏不到三十五的年歲,因流放的這些年長期苦勞,硬生生被挫磨成快五十歲的老朽模樣,又因為太瘦,臉上爬滿了深深褶子,面板油亮發黃,個頭不高,頭髮花白。

但看得出來江氏很在意形象,身上的衣裳打滿了大小的補釘,卻洗得乾淨發白,髮髻梳得毛刺都沒有,精神頭瞧著也不錯。

便是一雙眼過於精明帶著陰鷙,讓沈明月心底陡升起股子寒意。

上輩子沈明月身邊的女性長輩,皆是溫柔慈祥的性子模樣,哪怕是常被她掛在嘴邊詆譭的老巫婆系主任,也未曾讓她有過這般的恐懼。

“二,二孃。”沈明月強壓內心的慌亂,難得在江氏面前露出微笑。

江氏本是進來看沈明月這個作精繼女醒沒醒,對於這個繼女江氏是覺得她上輩子挖了老沈家的祖墳,以至於這輩子搭在了沈家人的身上。

當初,江氏拒絕孃家人接他們娘倆回津州的好意,是因為不願讓兒子在孃家人面前抬不起頭來,即使在欽縣這等貧瘠之地,至少能靠著雙手本份做個泥腿子活出人樣。

至於沈家其他人,她是帶有些憐憫之心,拋開蹭上來的大房不提,三房留下的朗哥兒還有二房孤兒寡母,如果她不拉扯一把,早就死在了野地裡。

同時,江氏念及繼女沈明月是她手把手抱養帶大,未被大房兩口子帶壞腦子以前,也是個嘴甜懂事的丫頭。

奈何,有大房幾口人在中間攪和,她倆這份繼親情也走到了盡頭。

這一次,江氏在心裡發誓是最後一次幫沈明月,待她好了以後,要死要活保證不會再攔著。

當下看見沈明月露出的討好笑臉,江氏可不會輕易買賬,這死丫頭打量著這會子需要養傷,慣會裝腔作勢。

江氏的眼神稍稍收起寒意,很快將目光視線落在了沈雅身上。

沈雅剛才被小姑衝繼奶笑時的模樣嚇傻了,心道,小姑一定是摔壞了腦袋,她怎麼可能會對繼奶笑。

“愣著幹什麼,不用活了,院裡的地掃了?灶房的柴火拾掇了?打量著老孃不會趕你們出去還是咋滴,養了你們一群討債鬼,趕明兒全給你們發賣了出去。”

在江氏張口嚎的第一句,沈明月便止不住渾身打了個哆嗦。

【媽呀~,嚇死寶寶了,我~我我改還不行嗎?】沈明月都快哭了。

更別說沈雅,臉色大白身子哆哆嗦嗦的拿過沈明月手裡的空碗,“沒有沒有,我,我馬上就去幹活。”

低著頭側著身子從江氏身旁竄出了房門,生怕慢走一步,當真被江氏提出去賣掉。

整個屋子只剩下沈明月和江氏四目相對,可怕且尷尬的氣氛驟然而至,沈明月緊繃在心底的那根弦,彷彿馬上就要斷裂。

可她又清楚的察覺出江氏眼神中似有閃過一絲的不忍,是對沈明月的不忍,可見江氏對沈明月還是有著愛護之情在的。

於是,沈明月大著膽子,在江氏轉身之際,顫著聲音開口喚住她的腳步。

“二孃……。”

她明顯看見江氏的後背顫了一下,在記憶中,沈明月自從心向著大房開始,便不再這般喚過江氏,從來開口閉口直呼【江氏】,半點不把江氏當作是長輩。

但在江氏轉身盯著她打量的剎那,沈明月又心慮的低下頭去,咬了咬唇。

“二孃,我錯了。”聲音跟蚊子似的低細。

江氏:……

儼然,在江氏眼裡看來,沈明月指定又在心裡算計著什麼妖風。

可再看見沈明月抬起的臉,一雙眼眸蓄滿的水霧,又不禁讓江氏心頭怔了半晌。

江氏早被傷得透透的心,哪是一句半句話就能撫平的,嘴角不禁譏諷道。

“怎的,這回沒死成,又想變著法子逼老孃不成,那老孃可告訴你,收起你那兩滴馬尿別白廢了那起子心思,花在你身上的治病錢老孃都記著呢,一個子兒都別想少的還回來。”

沈明月聞言立馬點頭表示,“我,我會還的,二孃,我真的錯了,以後我再也不敢了。”

“二孃,從前是我糊塗,做事不經大腦,日後保證不會再讓二孃傷心難過,二孃您對我的恩情我都記著,欠二孃的也會想法子還給您。”

當然,江氏並沒有相信她的鬼話,好聽的話誰張口不能說出一籮筐。

“呵,老孃可不敢,無論你心裡揣著什麼算計,但你得給老孃好好記著,想嫁人,除非把欠老孃的銀子錢還了。”

沈明月聽得出來江氏這話裡除了告戒,還藏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心思聰穎的她哪聽不出來這話中之意,江氏是擔心她好了之後,再哭著吵著嫁給錢秀才,連江氏都看出來錢家不是個好地方,她又怎麼可能不知其中因由。

她初來乍到,自然要選定正確的三觀站位,如今她要什麼沒什麼,連剛才喝下的那口湯藥,都是江氏不忍心看她死了,賞給她的。

想在這裡生存,選江氏準沒錯。

“是的二孃,我日後都聽您的。”

哪怕是心裡存疑,但小姑娘三番幾次的懇求,還是讓江氏心底動容。

面上卻不顯,“話我且先聽著,把傷養好了,地裡的活可再沒你偷懶的份。”

見江氏鬆了口,沈明月臉上的笑容綻得更大,連聲點頭不迭。

江氏到底是對這個繼女心軟的,尤其是現在的沈明月,怎麼瞧怎麼讓人於心不忍責備。

額頭上那塊觸目驚心的創口,日後好了怕是會落下疤痕,綻著笑容的臉卻沒幾分血色,還有那雙含淚的水眸,竟讓江氏回憶起從前那個稚嫩可愛的小丫頭。

江氏很快收回目光,儼然又是一副【惡毒後母】的模樣,她倒要看看這死丫頭又在盤計著什麼妖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