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程還在繼續。
這是亞庇飛鬥湖的小型客機,飛機小得只能容下二十餘人,飛機的結構單薄得令人擔心。鄔珍本來是不怕坐飛機的,自從那次令人震驚的失事之後,她便對乘坐飛機感到心慌不安,留有餘悸。
岑重為了安她的心,一路開導她,還準備了旅行小套裝。耳塞可以隔絕噪音,眼罩可以遮擋光亮,而睡枕可以圈在脖子上,讓人從靠椅上獲得舒服的睡眠。岑重給自已和鄔珍都戴上睡枕,他們手牽手並排躺在坐椅上,是一對親密的情侶,他們希望自已藍天上的行旅,不思不想,不聞不看,不需任何擔心,在舒服的睡眠後平安到達。
然而飛行途中的顛波及飄移感,還是無法消除的,隨時都能切身感覺。在經過某個山區上空時,飛機遭遇異常氣流影響,顛波及飄移的感覺更加明顯。
空乘人員開始播報,各位旅客,飛機受強氣流影響,請您在座位上坐好,繫好您的安全帶。馬來語、英語和中國語交替重複播報。
不穩定的飛行,帶來乘客的不安,所有人都老實坐好,沒有誰敢於不遵從安全要求。然而飛機還是猛地一墜,像被什麼突然往下拽了一下,所有人的心,都唰地一抖,從嗓子眼裡飛出,很多人發出尖叫。
鄔珍發出了尖叫。
沒事兒,我在呢。他儘量裝出平靜的樣子。飛機在雲層中像驚慌失措的小鳥,烏雲在舷窗外裡急速地滾來滾去,已經看不清外面的狀況。岑重將舷窗啪地關了,免得鄔珍害怕,一隻手將鄔珍的手緊緊握住,他感到她的手在顫抖。
來,把眼罩拉下來。他拉了拉她的眼罩,什麼也別看,很快就到了。他希望不管是天塌,還是地陷,都無法觸動他們內心的寧靜。
約好從亞庇飛鬥湖,再從鬥湖乘車前往仙本那。再然後呢,就可以乘船去詩巴丹島了。這個潛水者心中的天堂,猶如朝聖者心目中的麥加。這其實是他們自由快樂之旅的最後一程。
幽藍深邃的北西里伯海(Celebes Sea),一柱擎天的詩巴丹島,奇幻的深潛體驗,曼妙的海底世界,正朝他們招手,正給他們無盡的嚮往和想象。
我還沒潛過水呢,你陪我潛水。
嗯。
你要用浪漫的方式向我求婚,在海的下面給我戴上戒指。
嗯。
他一一同意,一一答應。
然後感覺墜入到激烈的旋窩裡。他們什麼也都不知道了,他們失去了知覺。飛機栽向茂密的叢林深處。
他醒來以後,發現自已躺在醫院裡。他是怎麼被人發現,怎麼被人送進醫院,自已完全不知道。這個醫院十分簡陋,旁邊的病床上,躺著一個人,全身蒙著雪白的被單,一直蒙到頭頂。他臉上變色,第一個意識是,鄔珍怎麼樣了。
他叫著鄔珍的名字,起身撲向那個躺著的人,旁邊的護士無法攔住他。撩開被單卻看到不是鄔珍,他頹然倒地,淚如泉湧,被人重新抬回到病床上。
他除了腿上的傷,還有輕微腦震盪,萬幸的是這些都不會要他的命,恢復一段時間身體也可以無礙。現在恢復意識後感到渾身都在疼痛,尤其是一條腿上。電視裡播放了飛機失事的畫面,人們七手八腳抬送傷員,場面混亂,傷者不知是死是活。電視主持人在分析失事原因,飛機飛行時遭遇強氣流,然後尾部起火。機師竟然操縱飛機沒有墜毀,強行降落在一處原始森林;落地那一霎,飛機受到周圍環境撞擊並損壞。
他躺在病房裡,卻總聽到外面的啜泣聲,要麼就是大聲嚎哭。這家鄉鎮的小醫院收治了不少受傷乘客,有的人醫治無效而離開人世。他心焦如焚,向人打聽鄔珍訊息,描述她的樣子,但是沒有人知道。是人們真的不知道,還是有意隱瞞他,還是搜救現場他們遺漏了傷者,一連幾天過去,沒有鄔珍任何訊息,一種不祥的預感襲遍他的全身。
老實說,鄔珍的出現,究竟是不是一場夢?她出現得那樣出人意料,消失得那樣無影無蹤;如果是一場夢,真是一場刻骨銘心的夢,她是為他的夢而出現的吧,夢卻太短,來不及回憶就結束。如果做夢可以遇見她,他寧願再做一個夢,寧願這樣活在夢裡;但是,他閉上眼睛,看到的不是活生生的鄔珍,而是她受難的各種樣子,冷汗沁滿了他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