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楚辰安的半個身體都陷入渾水之中時,被嵌進牆裡的破煞子忽然有了動靜,他猛地掙脫了出來。

渾身都是白灰的破煞子像是剛從麵粉廠裡打工回來,他飛身跳到了楚辰安的身邊,一拳朝罔兩猛地揮出。

而他這次揮拳卻和之前不同,一道黑色的氣彷彿雷電一般,自他的手臂中竄射而出,在接觸到罔兩的身體時居然爆炸開來,直接把罔兩頂飛了出去。

他伸出胳膊一把夾住楚辰安,像是拔蘿蔔一樣把楚辰安拔了出來,然後縱身飛躍到玻璃前,另一隻手上黑氣暴動瞬間就將玻璃拍碎。

“跑。”

破煞子把楚辰安丟在了地上,頭也不回地朝一個方向猛衝,楚辰安也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跟在破煞子身後衝入了迷霧之中。

此時街道上已經陸續出現了一些人影,他們都腳步虛浮神情呆滯,順著街道緩慢地行走著,簡直和電影裡的喪屍如出一轍。

楚辰安緊盯著前面的破煞子,雖然拿出了自已初中體測的實力,但是破煞子的速度太快,他根本就跟不上。

期間他的胳膊碰到了一個人影,卻發現自已的胳膊竟然直接穿過了那道人影,就彷彿那人影只是一道全息投影。

“鬼啊……”

楚辰安震驚中腳步就是一慢,前面破煞子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了迷霧之中,他環視了一圈四周濃郁的迷霧,早已經無法辨別方向。

冰冷的血雨滴落在他的身上,瞬間打溼了他身上的衣服,衣服外面居然凝結出了一層冰霜。

迷霧變得愈發濃重,鬼哭狼嚎聲更是不絕於耳,越來越多的魂魄從周圍匯聚而來,逐漸形成了一個隊伍,浩浩蕩蕩地在街道上行走。

顯然破煞子跑的方向與魂魄的聚集方向相反,楚辰安認為這個選擇是正確的,在魂魄聚集的地方一定有什麼危機即將發生。

打定主意後楚辰安繼續奮力奔跑,但是環境的寒冷大大降低了他的行動能力,滿天的血雨已經化作了冰雹。

冰雹墜落在地之後便與地面的冰霜相連線,逐漸拼接成了一道道鋒利的冰刺,而迷霧無邊無際,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楚辰安此時的身體雖然已經被燭龍的力量強化,但是未經過訓練的他,並不知道如何正確使用他的身體和力量,所以不一會兒就力竭停了下來。

他的小腿上被滿地的冰刺劃開了幾道口子,他站在了聲勢愈發浩蕩的魂魄隊伍裡,空氣中陰冷粘稠的血腥氣味,順著氣管粘在了他的肺裡,讓他的呼吸變得困難了起來。

情報的不足使他並不知道這只是周圍居民的魂魄,他愈發地覺得這些東西是鬼魂,失溫和窒息讓他眼前的場景都扭曲了起來,他似乎看到這些“鬼魂”都扭曲痛苦的哭喊著,訴說著它們對於死亡的不甘。

他邁開腳步機械地逆行在人潮之中,道路上的紅色冰刺交錯縱橫,就彷彿是用來懲罰惡鬼的刀劍煉獄。

他渾身的傷口越來越多,迷霧中的致幻成分從他的傷口和呼吸中進入了他的身體,讓他腦海之中變得越來越混亂。

最終一大片比人還高的紅色冰刺擋住了他的去路,四周的氣溫已經達到了零下二十多度,他身上單薄的衣物根本不起作用。

他終於停了下來,因為已經根本無路可走了,他就彷彿一個行將朽木的老人,坐在了一處地面上,背靠著向上延伸的冰刺,將全身縮成了一團,靜靜地迎接著死亡。

他看著周圍不斷經過的鬼魂,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荒唐感湧上心頭,或許人生就是這樣吧,無論你如何努力掙扎,如何逆流而上,最終都得被人流裹挾,流向名為死亡的海。

他覺得此時此刻真的應該點支菸才應景,但是他卻根本沒有抽菸的習慣,這並不代表他沒有痛苦需要消減。

當他痛苦到難以排解的時候,他也想過試試抽支菸,於是他就拿出手機,搜尋什麼煙對身體危害小還口味好,選擇和猶豫反倒讓他更加痛苦了。

他覺得他這種矛盾的集合體,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的存在,他內心的猶豫和糾結,讓他深深陷入了生活的旋渦之中,無法自拔。

“或許我很快也會成為這些亡靈中的一員吧。”

他忍不住這樣想著,他雙手環抱著膝蓋,整個人縮得更緊了,就彷彿他小時候蜷縮在牆角,看著那個醉酒的男人無能地大聲咆哮著。

在那個本來溫柔的男人徹底變成了狂暴的野獸後,母親就毅然決然地離了婚,帶著尚還幼小的楚辰安去了外婆家。

而在外婆家楚辰安度過了自已的童年,那個不到五十平的毛坯小房子裡,承載了他的太多回憶,幾乎成為了他內心最後的防線。

他記得窗外的河水寂靜流淌,拉煤的卡車排著隊停靠在鋪滿煤灰的道路上,疲憊的大車司機從車上走下,在小區裡支起的麵攤上吃早飯。

記得那些剝落的牆皮,在空氣中漂浮的塵埃,以及透過小格窗灑入的陽光下,畫滿了方格子的水泥地面。

以及……和那個溫柔老婦人的種種……

最終……所有的記憶都會被埋葬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吧……

如果這裡真的是陰間的話,或許能在這裡看到她的鬼魂呢?

哪怕只看到一眼也好,她離開世界的時候也也一定如我這般不捨吧,她還沒有看到我結婚,沒有抱上可愛的曾孫。

幾乎化作冰雕的楚辰安努力地轉頭朝一邊看去,在那些魂魄中,他似乎真的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老人。

……

“嘎噠嘎噠……”

一陣剁菜的聲音將楚辰安吵醒,一睜眼就看到了有著細密裂縫的天花板,以及佈滿了滲雨痕跡的牆壁。

楚辰安揉了揉眼睛,從有些硬的幹板床上坐了起來,打量這個略顯擁擠卻整潔的房間,一切還是那麼的熟悉。

“這……”

他飛快地從床上跳了下去,顧不上穿鞋就朝廚房跑去,廚房的木門緊閉著,被煙氣覆蓋的玻璃窗什麼都看不到。

他伸出的手又收了回來,他的心裡忽地忐忑了起來,可木門上被他小時候踹出的腳印那麼清晰,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

深吸了一口氣,楚辰安還是推開了那扇門。

刺眼的陽光勾勒出了那略顯肥胖的人影,那人正站在案板前切菜,楚辰安頓時如遭雷擊般呆在了原地。

“你咋不穿鞋就跑過來了,地上涼別冰著腳。”

熟悉而溫柔的話直接擊穿了楚辰安的所有防線,他放下了所有的防備,呆呆地看著那個慈祥的老婦人。

看著她腦後的銀髮如雪,看著她臉上皺紋深刻,看著寵溺和慈愛盈出她的笑容。

“姥姥。”

這一刻窗外的陽光,廚房的煙氣,氤氳在一起被時光發酵,又一齊敞懷將楚辰安包裹。

一切是那樣溫暖,沒有任何的寒意,彷彿回到了小時候,無憂無慮。

眼淚將正午的陽光暈了開來,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昏黃的濾鏡,就彷彿老照片一般陳舊夢幻。

晶瑩的淚滴順著眼角滑落,楚辰安逐漸走入了那團溫暖的光裡,他的思維逐漸停止,身體也放棄對外界寒冷的抵抗。

縱然他有燭龍的力量,即使瀕死也能恢復過來,但是他還是被凍成了起來。

他的身上覆蓋滿了紅色的冰霜,與地面的冰霜連線在了一起,他蜷縮著彷彿在尋求溫暖。

他的眼睛閉了起來,表情沒有任何的痛苦,反倒有一些解脫,藝術得就彷彿被立在冰天雪地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