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油並不能被水熄滅,但是潢水中除了水,還有水底厚厚的泥沙。
過了十多息張仲海才緩過勁來,只覺得渾身劇痛,雙耳中更是嗡嗡作響,再聽不到任何聲音,看來還需要更長時間才能恢復聽覺。他今日之所以冒著極大風險站在這裡,首先自然是以身做餌吸引任予奪,更重要的,這是一個表態,是對大周汴梁整個地下勢力的宣告:我依然是最本分的中間人,如果我經手的生意出了岔子,那麼我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擺平那些不守規矩的人。
回想片刻前任予奪帶著一身火焰投進了潢水,他心裡略略踏實了些,水裡可還有人等著他呢,水下這幫人最終能不能殺死他雖然還不敢肯定,但這一次任予奪受創之重,就算還能逃出生天,以後也不足為慮。畢竟,煉神境以上的修行者如果受創過重,是會跌落大境界的,這一點,張仲海也很清楚。
一旦落回聚氣境,任予奪就算今天逃出去,除非馬上隱姓埋名遠遁而去,否則必死無疑。
剩下的事情,就是那些老大們需要操心的了,對於這一次伏擊的結果,張仲海已經很滿意。
畢竟這輩子到現在,又有哪次做事有十分把握呢?
風大浪急,任予奪落入水裡後,眼前一片濁黃的水色,渾身被灼燒的地方一沾上渾水,疼的更是鑽心。咬牙憑著識海一線清明,任予奪筆直向水底而去,他身上的火油入水後依然燃燒旺盛,只有扎進水底的泥沙淤泥深處,才有可能壓滅這火勢。
水下暗流湧動,阻力比河面更大,剛下潛數丈,後背劇痛,任予奪怒氣勃發,當真是虎落平陽麼?再不顧識海幾乎枯竭,強聚真元,頭也不回,反手一掌向身後擊出。
大船四周,原本就潛著一些好手,就等著任予奪落水,方才一見他入水,離他最近的那人握著分水刺就貼了上去,他們這幫人經於水戰,水性都是一等一的好,任予奪身受重傷,被火油燒的頭昏腦漲,入水後一心要潛往水底滅火,根本沒有留意四下,一下就被他刺中,然而畢竟是虛仙,分水刺剛剛刺入他後心半寸,他的反擊就到了。
隨著那一掌擊出,一道白浪出現在水中,撞在那人的胸口,那人根本不及反應,便如離弦之箭,斜斜向上飛去,眨眼間便衝出了水面。
終於感受到水裡那一道道氣息的存在,任予奪人在水中無法說話,心中只想著,你們既然想死,那就成全你們。身子一擺,再不顧身上的熊熊火焰,朝著水裡的眾人撲去。
張仲海方才從那一記風雷吼波及中緩過來,就聽到水聲轟鳴,一個人忽然從水中飛了起來。他目力不差,自然一眼就認出那人是自已先前安排潛伏在水裡的人手之一。
那人顯然不是自已從水裡衝出來的,飛出水面時臉色蒼白雙目緊閉,飛起數丈就落了下去。
沒過片刻,大船附近的水面彷彿沸騰一般,接二連三的不斷有人飛出水面,又直直落下,不一會江面上亂七八糟飄起十多具屍體,唯獨沒有任予奪。
張仲海跺了跺腳,船艙裡這時也陸續有人走出,那是原本安排準備跟任予奪近身廝殺的好手。眾人紛紛俯身去查探那十二個七竅出血的射手,竟然已經死了七個,還有五個也是奄奄一息。
一下折損了這麼多,虛仙果然是虛仙,有備之下還能被他殺死這麼多人,這些都可算是各大勢力中的精英啊。
江邊亂石灘上,數塊礁石之間坐著一個青袍人,雖然離的很遠,他卻彷彿清清楚楚看到了那邊發生的一切,待到看見江心漂那一具具屍體,他哼了一聲起身,轉了幾轉,消失在亂石堆中。
汴梁城南城牆有三道門,正中的正陽門乃是御道,平日大門緊閉,逢天子祭天拜祖之日方啟,平時甚至不許尋常百姓在附近多做逗留。其右的崇文門則是汴梁九門之中最熱鬧的城門之一,蓋因南北行商,凡出入汴梁者,都需在此交稅,而不遠處便是汴梁最大的漕運碼頭——東京碼頭,舟船雲集,漕運鼎盛,周朝大力疏通前朝水道,運河四通八達,數百年下來,這崇文門內外已是熱鬧非凡,酒肆茶鋪林立,魚龍混雜,形成了一大片獨有的城外城。
先前在潢水邊觀望的青袍人出現在這裡,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海,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里,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徑直進了一間茶舍,上樓。
二樓一間雅閣裡,坐著面色越發陰冷的葉青淵,青袍人進來後,葉青淵起身行禮,頗為恭敬:“此番有勞陳先生了。”
青袍人不置可否,說道:“區區小事,任予奪已成喪家之犬,陳某這就去為葉公子去掉這心頭之患。”
葉青淵的手指無意間敲擊著桌面:“那麼十天後的百花會。。。。。。”
青袍人擺擺手截斷他的話語:“陳某答應你的事情,自會做到,不過也請葉公子準備好我要的,事成之後若是拿不出來,可是不太好看。”說完絲毫不顧葉青淵的反應,起身下樓去了。
望著青袍人那杯動都未動過的茶水,確認他離去之後,葉青淵臉上閃過一絲狠厲:“若不是還要借重你手中力量,我豈容你如此囂張!”
潢水在汴梁城南繞城而過,張仲海這條船已在汴梁上游近十里之外,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敢動用破軍弩和怒焰箭,如果就在東京碼頭外設伏任予奪,那這幫人真的是活膩了,大周朝堂再不堪,也不會坐視有人動用軍中重器來解決江湖私怨。
饒是如此,怒焰箭爆發時引起的靈氣動盪,還是驚動了汴梁城內外的不少人。
城東太尉府中,一箇中年文士原本立在庭院裡的梅樹下發呆,驀地抬頭,那一瞬間,他的眼中精芒暴漲,彷彿隔著重重樓臺,看到了數十里外潢水上發生的事情,片刻之後,他的眼中又恢復了漠然之色。
城西一座大宅裡,一個面容威猛的錦袍老者,拄著柺杖,笑嘻嘻的看著一個垂髫小孩兒在花草間玩耍,忽然,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剎那,隨即又恢復如初,繼續逗弄小童。
汴梁正中的皇城裡,一處偏殿,一個鬚髮皆白、臉上卻沒有一絲皺紋的錦衣太監,若有所思的看著遠方自重重樓臺間露出一角的飛簷,陽光下的中極殿,金碧輝煌。
城北十里,神武軍大營,校場一角,數十條漢子正在捉對肉搏,這些人顯然都是軍中精英,個個出手迅捷,勁風凌厲,另有一箇中年人,文士打扮並未著戎裝,他看似隨意在人群中走動,每每有人按耐不住對他出手,卻沒有一拳一腳能沾上他一點衣角,而不管對方是什麼招式,他都是很隨意的揮手,便將對方掀翻在地,然後倒地那人就會若有所思,開始苦苦思索如何破解他這一手。
他慢步走著,一條大漢又是一拳打來,疾風撲面,他忽然皺了皺眉,就是這麼一愣神,大漢的拳頭離他眉梢已不足三寸,他抬手,後發先至,一把握住大漢的拳頭,一擰一帶,大漢兩百多斤的身子,毫無反抗之力的被他輪翻,然後甩了出去。
校場地面都是夯實的硬土,堅若青石,眾人齊齊停下過招,目瞪口呆的看著大漢高高飛起,均想以他這猛烈勢頭,若是落地,必定摔個筋斷骨折。
這人出手隨即察覺不妥,大漢身子剛被他甩出,他就如鬼魅般飄出,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他竟比大漢飛出去的速度更快,搶在半空在大漢的身上一撥,原本全身酥麻頭上腳下的大漢只覺全身勁力瞬間恢復,得他一託,腰身一挺,一個翻滾穩穩落在地上。
這一連串動作,快到讓人無法看清,他眉目間陰晴不定,看著眾人似是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徑自去了。
原地眾人渾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人雖在軍中,卻不帶軍職,是軍方花費極大代價請來的供奉之一,也是最年輕的一個,與其他那些高高在上的供奉不同,他一直很親和,在軍中與人相處非常融洽,時常親自出手指點眾人武技,然而像今日這般失手失態,卻是頭一次。
那大漢驚魂未定,看大家都盯著自已,也有些迷糊,旋即不耐煩道:“看我作甚,還不繼續操練!”
類似的場景在汴梁城內外多處上演,然而,所有能夠察覺到那個層次靈氣波動、或是知道了這件事情的人,卻都不約而同選擇了沉默。幾乎沒有一個人表示出任何情緒。
說是幾乎,是因為除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