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所居住的正院,雖說是整座靖遠侯府邸中最華麗貴氣的所在,可少女徐徐走進去時,卻先感受到了一股蕭瑟之意。

侯夫人在花廳裡見她,少女垂下眼睫,在廳堂當間行了一禮,緩聲問候:“侯夫人好。”

那端坐於廳堂上首的夫人,分明跟柏姨娘是年歲相仿的,如今身著一襲棗紅色羅裙,裙襬拖曳至地面。外著一件深藍色長衫,裙襬間用金線繡著繁複的花紋,她分明一身貴重,卻如同孤家寡人一般。

聽見這聲問候,侯夫人才緩緩抬起眼睫,眸光冷淡地落在她身上,並不兜圈子。

“你可知……他真正的出身?”

少女一瞬間便聽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輕輕抿住唇瓣。

侯夫人觀她神色,得出荒謬的結論,連嗓音也忍不住高了幾度。

“你知道,卻還要跟他在一起?”

似乎是覺得可笑,婦人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

從始至終,少女都只是安然地站在原地。等她笑夠了,鍾月才忍不住輕聲問道。

“侯夫人……今日喚我過來,所為何事?”

侯夫人這才止住了笑,她神情平靜下來,語氣輕飄飄地,像是一枚羽毛,落入少女心底。

“我要告訴你,”女人眯起雙眸,難以掩飾四溢的惡意,“沅氏的真正死因。”

沅氏……便是晉德的親生母親。少女微微頓住,她下意識感到抗拒,可又忍不住心生好奇。

待從正院中離開之時,灰濛濛的天際已然飄落起細雨來。

少女自臺階而下,一時不察,險些摔跌下去。

“娘子……”幸而小棠機敏,連忙攙扶了她一把,少女方才穩住身子,聽見婢子低聲疑惑地問道,“侯夫人說什麼了?”

少女垂下眼睫,呼吸微滯,她用力掩飾住反胃感,低聲答言。

“沒什麼。”

天色昏沉,雨下得愈發大了。丫鬟闔上門窗,轉過身來,不由得低聲問道:“夫人跟她說這些,恐怕她也是不會輕易相信的……”

侯夫人伸出指尖,將茶盞捧起來,輕輕抿下一口,半垂著眼睫,語氣莫測。

“信不信的……有什麼要緊?如今他們正是情濃之時,我說了自然不管用,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要不了多久便會生根發芽的……”

婦人如此喃喃低語,輕輕勾起唇角來,眸光晦澀。

畢竟,誰也不會情願,落得一個那樣悽慘的下場……

少女一回去,便稱頭暈歇下,迷迷糊糊中做了一個夢。

夢中,是被關押在內宮中的貌美婦人,她蜷縮在榻上,衣衫凌亂,眼尾處似乎有淚痕淺淺劃過。

室內寂然無聲,過了許久,她才緩緩爬起來,眼眸落在宮殿中的某個角落裡,忽然間停頓住。

“孩兒……”

女人也顧不上衣衫,跌跌撞撞地朝著那裡撲過去,可是卻撲了一團空氣。

她跌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狀若瘋癲地繼續尋找著。

“我的孩兒……孩兒……”

如此絕望地尋找之下,不知過了多久,女人才停住動作,眼眸中有豆大的淚珠落下,滴落於地面。

她蜷縮在偌大空曠宮殿的角落裡,在這種絕望中又慢慢睡著了。

少女從夢中驚醒,只覺得夢中女子的那股深切的絕望感還籠罩在自已心頭,讓她如鯁在喉。

她喚人進來,一名青衣婢子替她沏了一盞茶水來奉上。

鍾月輕抿下一口茶水,入口只覺微微酸澀。

她見對方面生,不由得輕聲問道:“你是什麼時候派過來侍奉的丫鬟?”

“前日。”那婢子眉眼溫淡,對答如流,“娘子忙著議親之事,想必未曾留意奴婢。”

這段時日的確發生了不少事,她輕輕抿住唇瓣,只是道:“茶水似乎有點苦,是不是放多了茶葉?”

那婢子一臉茫然,道是按照娘子平素的口味放的,卻又轉而笑道:“娘子許是有些苦夏了,喝碗酸梅湯解一解吧。”

說話之間,便端來一份冰鎮的酸梅湯,少女抿下一口,卻也未曾好轉,乏乏的不想說話,便起身進內室歇息一會。

少女的意識輕輕回籠,她略顯怔忡地抬起雙眸,便見已然來到了不同的環境。

這是一間巍峨的宮殿,四周設著燭臺,殿內卻晦澀不明。她稍稍觀察片刻,心裡微微一沉。

“你應該知道我是誰?”重重疊疊的紗幔之後,隱約勾勒出一抹身影來,那人明黃色的衣角輕輕刺痛了少女的眼眸,她連忙屈膝,跪下俯首。

“臣女……見過陛下。”

她單薄的脊背間沁出一層薄汗,閉上雙眸,險些以為是做夢。

天子的態度卻並不如她以為的那樣盛氣凌人。十分相反的是,天子語氣平緩,猶如只是尋常百姓般溫緩。

他像是隻是個尋常的父親,提起自已的孩子時語氣中微微流露出一抹自得。

“鍾娘子,你跟晉德世子關係頗親近吧?他是個能力出眾的人,這一點,隨我,你說對嗎?”

“是……”少女聲線微微顫動,也只好硬著頭皮隨對方附和下去,“世子是能力出眾。”

卻換來天子一聲笑,微微嘆息:“你絲毫不驚訝於我這話,說明你們足夠親近,你連這個也知曉。”

“……”

鍾月想要解釋,卻又不知該如何說起,只好垂下眼睫,唇瓣輕輕蠕動幾下。

“臣女並未有意探聽此事……”她低聲道,“請陛下降罪。”

天子的語氣於是就微妙起來,他說:“朕不會降你的罪。你知曉了這件事,他那樣嚴苛的性子,卻沒有處理你,還把你放在身邊……足以證明你是與眾不同的。”

或許,今日的試探告訴他,這種與眾不同比他想象中還要特殊。

少年人一旦情動,他的身份註定了會是情天恨海,永劫不復。

“朕給你兩條路。”他說,口吻總算是變得嚴苛起來,語氣冷冽。

“兩個選擇,一是帶著這個秘密進入墳墓中去,二則是嫁給其他人……徹底斷了他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