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濛在江城過得還算不錯,她說襄王待她很好,每日不是遊船看景色,就是品美食佳餚。你府中那位殿下,還未曾帶出去遊玩吧?”向桐攥著手中向雨濛的家書,背對著司正問道。
“未曾。”司正低頭答道。
“改日帶世子去我們這邊好玩的地方遊玩一下吧,我的女兒在江城日子悠閒自在,他的侄子卻每日在屋裡悶悶不樂,傳出去不好,讓外人認為是我們虧待了世子。”
“是。”
“還有,回去讓世子也給襄王寫封書信,好歹也是叔侄關係,怎麼這樣生疏。雨濛和襄王分別給我來了信,襄王也在信中表示思念世子,回去讓世子也給襄王寫個信。”
向雨濛與向桐的父女情是真的,襄王和汝戎的叔侄情卻是假的。但向雨濛和汝戎互為人質,嘴上不說,心裡都明白,兩個人的份量是不一樣的。就算是做給外人看,也要讓別人知道汝戎與襄王叔侄情深,尤其是汝戎被送到向桐手上後,襄王應該更記掛汝戎。
這對維持面子很重要,向桐和襄王都要表現出,汝戎是一個被叔叔記掛著的尊貴世子。
當然,向桐也深知襄王不喜歡汝戎這個侄子。
“嗯,回去就讓世子寫。”
“對了……”向桐轉過身,盯著司正,緩緩問道:“司正將軍的家鄉是林澤鄉那邊嗎?”
石家村是林澤鄉其中一個小村。
司正面色不驚地回答道:“是。”
“我聽說,世子以前在林澤鄉那邊的某個村子住過一段日子,你可曾見過啊?”向桐聲如洪鐘,語氣頗有些疑問。
“未曾見過。”司正眨了眨眼,正色道:“世子氣質非凡,若是見過,定有印象。可我之前從未見過世子。”
“這樣啊……”見司正並無異常,語氣真誠,向桐搖了搖手,說:“你先回去吧。”
“是。”
汝戎來到江城已經快有一個月了,司正除了第一天去梅園看他之後,怕被人看了起疑心,就沒再去過。
今日是奉命行事,來敦促汝戎給襄王寫個信。
為了不讓人懷疑,他還帶了幾個隨從過來。
“襄王在書信中表達了對殿下的思念,殿下有什麼話想跟襄王說,也寫下來,明日讓人送去。”司正正坐在梅園中的凳子上說道。
桌上擺好了筆紙研墨,對面坐著汝戎。
汝戎會意,笑道:“在叔叔身邊,叔叔不記掛;遠走他鄉,倒是這樣記掛我。”
“遠走他鄉才更記掛。”司正面無表情地說道:“殿下,有什麼話寫上就好。”
聞言,汝戎笑笑嘆口氣,說道:“那就寫吧。”
沒一會兒,在司正的“監視”下,汝戎就寫完了。
流暢又有力的字正如汝戎為人,司正看了幾眼就塞進了信封。
汝戎信上的內容無非就是表示自已過得很好,又向襄王問好。
他應該和向雨濛一樣,雙方寫信都是在“監視”下寫完的,這完全就是走個形式而已。
期間,司正眼睛雖然是在看字,但心裡想的都是:汝戎長了些肉,看來近日過得很不錯。
收好信,司正問汝戎:“殿下,向小姐承蒙襄王照顧,也應該表示感激。下個月我便要北上去打仗了,向將軍見你足不出戶,所以命我近日帶你多出去走走。”
哪裡是汝戎足不出戶,分明是監管太嚴,他也不敢輕舉妄動啊。
“這附近有什麼好去處嗎?”
“西邊有個環庭山,風景不錯,還有道觀;東邊有個拜心湖,湖景宜人,適合喝茶遊湖;南邊有個醉香樓,飯菜可口,還有唱曲唱戲說書的;北方有個馬場,可以伴風騎馬。”司正一口氣把自已在夏城經常去的地方說了一通。
“司將軍莫不是文官?說話不喘氣。”汝戎打趣道。
“武將而已。”
“什麼時候去?”
“殿下想什麼時候都可以。”
“現在正好是中午了吧。”汝戎抬頭用手擋著陽光,看了眼天上的日頭,說道:“那就先去醉香樓,其他地方改日再去吧。”
醉香樓,是夏城有名的酒樓,因其美味可口的飯菜而聞名,據說酒樓裡的廚子都是廚藝了得,做的菜可以飄香十里,讓人沉醉。醉香樓大廳中間有個大戲臺,每天午飯和晚飯期間都有各種表演,唱戲的、唱曲的、說書的、跳舞的……這家酒樓可以說是樣樣都有、樣樣都好。
司正和汝戎來的時候,醉香樓里正有個青衣的妙齡女郎彈著琵琶唱著曲兒,酒樓裡的客人們也比以前安靜了不少,這女郎的哀哀鶯怨與琵琶的泣涕淚流融為一體。
醉香樓的人都認識司正,見到司正紛紛弓腰問好,其中一個管事兒笑呵呵地跑過來,說道:“司將軍好久沒來了,將軍有何吩咐?”
司正平時來沒那麼多講究,就是隨便坐一個地方,隨便點一些菜。不像別的官,要特定的包廂,甚至是清空酒樓……對於醉香樓來說,司正是一個十分好伺候的主兒。
“樓上還有位置嗎?今日帶了一個貴人來,所以辛苦你找一個看錶演的好位置。”司正真誠說道。
若是平時,汝戎一定會和司正說:“不需要好位置的,要是有一雙懂得欣賞的眼睛,在哪裡看錶演都是一樣的,所以有什麼位置就坐什麼位置,不用強求。”
可是現在,汝戎在偽裝自已是一個紈絝的世子殿下,只能預設司正。
“好嘞,將軍隨我來。”
管事兒的果然在二樓找了一個好位置,二樓的好席位本身就是給貴族官家準備的。
落座之後,管事兒的打了聲招呼就走了,隨後來了個高個子的小二,也是笑著問:“將軍今日吃些什麼?”
“你們酒樓那個北方的師傅回來了嗎?”司正問。
“不好意思,將軍,那個廚子不回來了。但是我們酒樓又請了新的廚子李師傅,也是北方的,不比之前那個廚子差。”
“好,讓李師傅做幾個他拿手的北方菜就行了,記住,不要芫荽,不要胡瓜,最好也不要做肥肉。”
見司正還記得自已的口味,汝戎眸色暗低。曾經司良同他講過,大哥現在是向桐手下的一員心腹猛將,在沙場上拼殺多年,勝仗無數,算是名利雙收,也不知司正有沒有被名利與殺戮衝昏頭腦,也不知司正還是不是曾經的大哥……所以司良當著汝戎的面,懷疑過自已的大哥是否值得信任。
司良大概有十二三歲了,但是頭腦聰慧,成熟懂事,他一直記掛著大哥,但知道司正成為向桐手下的一個將軍後,他也明白或許大哥會變。人性向來如此,很容易被外界的誘惑與刺激衝昏頭腦,哪怕那個人是他的大哥。
不過汝戎心裡一直對司正充滿了信任,換言之,是信任大過了懷疑。司正是什麼樣的人,他很清楚,但他卻沒想到這麼多年之後,司正竟然還記得自已的口味。
這很難不讓人動容。
“啊……好嘞!將軍稍等!”
等菜期間,倆人也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禮貌聊幾句,身後站著隨從,也不好說什麼。
醉香樓的表演又換成了跳舞,菜這個時候也陸陸續續地開始上了。
都是些色香味俱全的北方特色菜,是汝戎以前吃過的那種。
汝戎夾了幾個菜,嚐了嚐,不禁誇讚道:“醉香樓果然名不虛傳。”
小二笑道:“貴人吃得開心就好!”
司正吃了幾口,覺得小二之前說得沒錯,新來的李師傅確實是廚藝更勝一籌。
“方便把李師傅請來嗎?”司正問小二。
“方便,自然方便,將軍稍等!”
既然李師傅做北方菜這麼厲害,今日得和人家親自打個招呼,以後方便請去司正的將軍府做飯。
沒一會兒,就見一個穿著圍裙、滿頭大汗的胖男人跟著小二上了樓。
司正不用猜,都知道是李師傅。
“司將軍好!”李師傅拱手說道。
司正禮貌點了點頭,問:“李師傅,你是北方哪裡人?”
“小人是燕城人。”
這不就巧了嗎?汝戎也是燕城人,景玄王府就在燕城。
汝戎笑笑沒說話,轉頭看著樓下臺上的表演,表演又換成了說書,說書說的是越王勾踐臥薪嚐膽、最終滅吳的故事……
“怪不得你北方菜做得那麼好。”司正說:“以後府中需要李師傅,我會叫管家派人來,李師傅有空便去,沒空便不去。”
李師傅擦了擦頭上的汗,笑道:“將軍哪裡的話,只要將軍需要,我老李必須去!”
“那以後就勞煩李師傅了。”
李師傅走了之後,司正轉頭看向汝戎,發現他一邊吃著菜,一邊認真看樓下的說書人。
春秋時期,越王勾踐被吳王夫差擄為人質,勾踐被夫差當成奴隸,在吳國忍辱負重三年,夫差狂妄自大,認為勾踐是個廢物,索性就放其回了越國。勾踐回國之後,勵精圖治,暗自強國興兵,常常晚上還在忙,他怕自已睡著,於是用柴草鋪床、嘗苦膽提神……最終一雪前恥,滅了吳國。
不知為何,司正總覺得汝戎和勾踐一樣,默默隱藏自已的鋒芒,都在等待一個契機……
那個契機是什麼?
他也不知道。
他看向汝戎,那張白如玉的臉,興許是吃得盡興了,臉頰也有些微紅,白裡透紅的樣子讓司正挪不開眼。
而汝戎眼睛始終看著樓下的說書人,眼裡眨著光,水盈盈的。
從醉香樓走出來,已經是黃昏,他們在醉香樓待了一下午,後面也沒怎麼說話,兩人並肩走著,汝戎一身白衣揹著雙手,司正一身黑衣雙手在側,身後跟著幾個隨從。
“殿下覺得今日怎麼樣?”
“不錯,醉香樓是個好地方。”
“環庭山、拜心湖和馬場,明日殿下想去哪裡玩?”
“環庭山吧。”汝戎笑道:“去山裡看看景色,再去道觀看看。”
環庭山,林高山險,怪石嶙峋,有飛禽走獸,沿著山路徑直向上爬,爬大概不到兩個時辰,就能到達山頂的環庭觀。
今日爬山,司正帶的不是府裡的家僕,而是軍營的小士兵們。
還好,今天是個陰天,還有些涼風,不然爬這麼久的山,會熱得頭髮暈、眼冒花。
興許是爬山累,一行人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司正體力好,爬這種山不在話下。
以前打仗的時候,常常在山林間身披著重重的鐵甲、手上拿著鐵兵器穿梭奔波,常常夜行數十里。
汝戎呢?應該是景玄王沒有謀反之前,他曾經在漠北打過仗,那體魄自然不用說。如今他身體退化了不少,但爬山也是沒問題。
幾個人爬累了,便坐在一旁歇一歇,喝口水吃個乾糧,順便再看看周圍的景色。
到山頂道觀門口的時候,就見環庭觀的大門裡走出一個穿著紫衣服的少女,脖子上帶了一個黑色珠子,面無血色,眼眸漆黑,臉上看不出喜怒哀樂。
少女從道觀出來,正要往山下走,不經意暼了一眼司正汝戎一行人,卻突然止住腳步。
少女走向他們,盯著司正說道:“我看你一眼,只覺得與你有緣,奉勸你一句,別讓忠心害了自已。”
“什麼意思?”司正有些不解。
紫衣少女搖了搖頭,說道:“點到為止。”
說完,看了眼汝戎,便轉身下山去了。
這番短暫的相遇讓一行人一頭霧水,進了道觀,和道觀觀主閒聊了會兒,便想起剛才的少女,汝戎忍不住問觀主:“觀主,方才有一個紫衣少女,從你觀中離開,你可知那是誰?”
觀主年過七旬,一身藍袍,滿頭銀髮,笑容滿面,捋了捋鬍鬚笑道:“那位可是大有來頭啊,但老朽不方便說。”
“她方才叮囑了我一句話,我很不解。”司正說道。
“她叮囑你了,那將軍能聽則聽。其他的,老朽也不方便說了,天機不可洩露。”
見觀主如此態度,司正也不好再問什麼。
在道觀吃了一頓晚飯,觀主給幾人安排了住處,第二天再準備下山。